东木没回出租屋。
他骑车拐了个弯,往城西的烧烤一条街去。这个点还没到饭点,街上冷清,几家店刚摆出桌子。
他在一家叫大柱烧烤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大个子,正蹲在门口穿串。竹签在他手里转得飞快,鸡翅膀一个接一个码进铁盘。
摊子角落摆着一只旧军壶,壶身磕掉了一块漆。东木在桌边坐下,多看了那壶一眼。
老板,二十串羊肉,一打啤酒。
大个子头也没擡。啤酒冰的,自己拿。
东木没动,坐着看他把一把串穿完,又拿起一把。
这个人,上辈子死在选拔赛的第二天。
不是死在副本里,是死在给队友断后的路上。一支刚组的杂牌队,谁也不服谁,乱成一团,他一个人冲回去堵住了追兵。
东木记得那份战报,末尾一句评语:此人可用,死得太早。
参谋部战后复盘,这人的录像他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月。登记文件、伤病史、战死那场怎么断的后,全在里头。
大个子终于擡起头。
吃啥?
羊肉串,刚才说了。
哦。大个子应了一声,起身去炉子边点火。
东木说,大哥贵姓?
周大柱。大个子头也不回,你呢?
东木。
周大柱把羊肉串铺上炉子,油滴下去,火苗蹿起来。他眯着眼翻串。
小兄弟,这个点一个人来吃串,有心事?
有。
东木说,我想找几个人,干一桩大买卖。七天后开工。
周大柱翻串的手停了一下。
啥买卖?
东木没接话,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压在桌上。
七天后,晚上八点。他说,你要是信了,就来找我。城中村,顶楼,喊一声东木。
周大柱看着他,像看一个说胡话的。
我凭啥信你?
东木站起来。
你右手虎口那道疤,是演习时留下的。他语气平平,你退伍那年,部队想留你,你没留。
周大柱手里的夹子差点掉地上。
你咋知道的?
东木已经走出几步,没回头。
七天后见。
周大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拐过街角。好半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那道疤,是五年前演习留下的,位置刁钻,平时没人注意。
一个陌生人,一眼就说出来了。
炉子上的羊肉串烤焦了,一股糊味飘起来,他也没去翻。
他摸出手机,点开战友群。
群里的消息滚得飞快,有人在发视频,说老家村子里的狗昨晚叫了一整夜,天不亮就全跑了。
下面有人回,我们这儿的鸟也是,成群结队往城外飞。
周大柱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把烤焦的串一根根撸下来。
七天。他心里默念着那个数字,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夜里收摊,周大柱把桌椅搬进屋,坐在门口抽了根烟。
那只旧军壶被他擦得锃亮,摆在桌上。他看了它很久。
退伍五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守着这个摊子过了。
可今天那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拧在他心里某个锈住的锁上。
他摁灭烟头,站起来,把军壶揣进怀里。
七天后,晚上八点。他对自己说,去看一眼,又不掉块肉。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旧。
周大柱照常出摊,只是擦那只旧军壶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夜里收摊,他总会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话。
市图书馆里,宋雨寺这几天同样坐立不安。
她多次打开手机,搜索栏里输入那几个字:华夏游戏公会,首席代练。
没有结果。她又搜东木,出来的全是无关的人。
她放下手机,盯着桌上那支笔。
笔是新的,笔身上印着那行小字。她前几晚翻来覆去没睡着,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话。
七天之后,全球会响起一道声音。
还有那句更荒唐的:你会被拉进一个叫竞技场的地方。
她应该当他是疯子。可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月底的那个梦。梦里那道声音说的,就是竞技场。
她今天查了一下午。图书馆的数据库里,竞技场这个词的用法,体育、电竞、拍卖,都有。没有一种对得上那个男人的说法。
同事小雨端着水杯过来,戳了戳她。
雨寺,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宋雨寺嗯了一声,把笔收进口袋。
小雨凑过来,小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我昨晚梦见自己在一座大房子里,天上有个声音在说话,说了两个字,我记不清了。
宋雨寺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哪两个字?
小雨想了想。好像是……竞技场?不记得了,醒了就忘。
宋雨寺愣住。
她昨晚做的梦,也是这个。
她想起前两天,楼下卖早点的阿姨随口提过一句,说儿子最近老说胡话,梦见有个声音在数数。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可加上小雨,加上她自己,这个月,已经三个人做过差不多的梦了。
三个人听起来不多。但图书馆每天进出的读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个月里,只有三个人说起过怪梦。
这个比例,低得吓人。
宋雨寺把书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色正常,云在慢慢走。
她忽然想,那个男人说,八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日。
还有两天。
东木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在桌前坐下。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宋雨寺,周大柱。纸上排着两个名字。写完,他又在下面添了一个名字,笔尖顿了顿,写全。
程野。
他盯着这个名字,笔尖悬在纸上。
上辈子,程野死得比周大柱还早。他没能活到选拔赛开始,死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
东木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眼。
七天,时间够把人都找齐,但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上辈子的教训他记得太清楚了。大逃杀降临之后,全球乱成一锅粥,什么规则都没有,谁先抱团谁活。等各国缓过神来组建国家队,早就晚了。
他还记得上辈子国家队组建的时候,第一梯队全是俱乐部抢去的人。那些被挑剩下、被嫌弃的,连替补席都挤不进去。
这一世,他要赶在所有人前面,把该捞的人都捞走。
名单不长。都是上辈子被埋没的人里,七天之内他够得着的。上辈子俱乐部挖人看名校、看履历、看觉醒能力,漏掉的天才没资源没曝光,大多挤在城中村这种地方。图书馆、烧烤摊、外卖站,离他都不远。不是他挑的,是他只能捞到这些人。
他睁开眼,在纸的背面写下两行字。
八月二十八日,晚八点。觉醒检测,百分之零点一。
他盯着这行字。
百分之零点一的人觉醒能力,剩下的九十九点九,只能当观众,看别人替自己打这场仗。
还有国家配额。输了,整个国家都要跟着掉价。
他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天色好像比平常暗了一点。
他眯着眼看了两秒,又低头继续写。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哐哐响。
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天上压下来。
东木擡起头,看向窗外。
城西的天边,一道很淡的光,一闪,就没了。
他收回目光,吐出一口气。
开始了。
八月二十七日,晴。
东木一早就出了门。
他没去别的地方,骑车绕到城南一个老小区,在对面街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上午。
小区门口,一个穿外卖工服的年轻人蹲在电动车边啃面包,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吃一口,推一下滑下来的眼镜。
东木隔着街看他。
程野,二十六岁,外卖程序员,被裁了三个月,靠送外卖还房贷。
东木认识他,不是从文件上。
上辈子,他们在同一个游戏公会。东木带过他打本,这人是个人才,手速快,脑子更清楚,就是嘴笨,话不多。有一阵他总在语音里说,最近老做梦,梦见一座大房子,天上有个声音在说话,醒了就想不起来说了啥。
东木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他才知道,做过那种梦的人,都是天生该觉醒的料。
可惜上辈子,程野死在竞技场降临的当晚。
不是死在副本里,是死在回家路上的一场踩踏。全球慌乱,人挤人,没人顾得上一个瘦弱的眼镜男。
东木收回目光,没有上前。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那道声音响了,人会自己找上门。
晚上,宋雨寺下班后没有回家。
她坐了两站公交,下车,站在城中村的路口。
路灯昏黄,楼挨着楼,顶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她站在楼下,擡头看着那扇窗。
上去吗?上去说什么?
她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走出两条街,她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八月二十八日,晚八点。
她看着那行字,把它设成提醒。
明晚八点。她对自己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人,不能错过。
夜里十一点,东木准备关灯。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东木看着那两个字,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好像比昨晚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