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傍晚六点,东木在城中村路口的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面。
他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四十分钟。
面馆的电视开着,播新闻。主持人念着稿子,说近日多地出现动物异常迁徙,专家称属正常生态现象,请公众保持理性。
东木擡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头吃面。
他想起上辈子的今晚。那时候他还在出租屋里打游戏,四排打到一半,手机响了,他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七点四十,周大柱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旧军壶揣在怀里,站在路口,看着东木。
来了?
来了。周大柱说,说吧,啥买卖。
东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说,二十分钟后,全世界会响起一道声音。
周大柱盯着他,笑了。
你大晚上把我叫来,就为说这个?
东木说,还有三天之后,全球会有一场觉醒检测,百分之零点一的人能觉醒。觉醒的人进一场大逃杀,以国家为单位,赢了国家占便宜,输了,整个国家陪绑。
周大柱站起来,把凳子往旁边一推。
我当你是个能人。他冷笑,合著是个说胡话的。走了。
他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
你虎口那道疤的事,咋知道的?
东木没答。
周大柱说,你不说清楚,今天这事儿过不去。
东木擡眼看他。
你先坐下。他说,二十分钟后声音不响,你想问什么,我全交代。
周大柱站在原地,跟他对峙了两秒,重新坐回来。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出什么花来。
东木说,记住两件事。第一,声音响了,别慌。第二,明天开始,跟着我干。
周大柱没接话,抱着胳膊,低头看表。
上辈子东木查过他的文件。西南军区侦察连,五年前演习出了事故,一个班的兄弟,就他一个活着回来。
他退伍,开烧烤摊,守着那只军壶。
这样的人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
二十分钟后,他会看见。
晚上八点。
东木站在城中村的路口,周大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八点整,东木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就是响,一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敲他的手机。
同一秒,街上的手机全响了。面馆里的电视跳了一下,屏幕上的新闻主持人消失在雪花里。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响。
然后声音停了。
一道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平静,没有情绪,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存在,需要理由吗?
请回答。
声音消失。所有屏幕同时黑下去,跳出一行字。
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一秒一秒地跳。
街上静了一瞬,然后乱了起来。
有人举着手机喊,什么玩意儿?是不是黑客?有人拨电话,电话那头还是那个声音。有人擡头看天,天蓝得不正常,像蒙了一层灰。一个小孩被吓哭,大人抱着他,站在原地发愣。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因为不知道,才更慌。
面馆老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冲着东木喊,小兄弟,你手机响没?你手机是不是也响了?
东木没回答他。
他的手机屏幕上也跳着那行倒计时。他把它关掉,擡头看天。
天空还是蓝的,但蓝得很假,像一层薄薄的幕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大柱站在他身边,脸色发白,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只军壶。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的,都是真的?
东木没看他,嗯了一声。
周大柱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他说,声音发哑,跟你干,能把这条命还上吗?
东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说,但总比守着炉子强。
周大柱没再说话。
东木看向街口。
还有人呢?周大柱问,你说有人会来找你。
来了。东木说。
人群从楼里涌出来,乱成一团。就在那片混乱里,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姑娘,正逆着人流拼命往这边跑。
宋雨寺。
图书馆八点闭馆。她今天没走,一个人坐在总台,盯着手机上的备忘录。
八月二十八日,晚八点。
八点整,手机响了。
她听到那道声音,浑身一震,然后抓起包就往外跑。
同事小雨在后面喊,雨寺,你去哪?
她没回头。她跑出图书馆,跑过两条街,钻进人群,往城中村的方向跑。
街上全是人。有人举着手机互相问,你家手机响了没?有人围着看别人屏幕上的倒计时,议论纷纷。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天,说要发到网上去。宋雨寺绕过他们,一直跑。
她不知道自己在荒乱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跑到城中村路口,看见一个陌生的大个子站在那儿。
大个子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就是东木说的那个人?
宋雨寺喘着气,点头。
周大柱说,跟我来。他让我带人上楼,他去接个人,一会儿就回。
接人?宋雨寺跟着他往楼里走,接谁?
周大柱摇头。没说。
宋雨寺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街道。
那个男人,在倒计时开始的第一秒,就跑了。
顶楼的门没锁。
宋雨寺推门进去,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看见纸上写着三个名字。
宋雨寺。
周大柱。
程野。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指腹在纸上按了一下。
这个叫东木的男人,在世界乱起来之前,就写下了她的名字。
在倒计时开始的第一秒,就跑了出去,把另一个人捞了回来。
她放下纸,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街道乱成一团,人像蚂蚁一样涌来涌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站在了,和这些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掏出那支笔,放在名单旁边,压住名单的一角。
笔身上的字她早就记住了。华夏游戏公会,首席代练,东木。
他的东西,还给他。
东木在人群里逆着人流跑。
手机屏幕的倒计时在跳: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
他跑过三条街,拐进城南的老街。
老街比别处更乱。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撞翻了摊子,玻璃碎了一地。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茫然地看着满街的人。
东木在人群里找那个身影。
上辈子,程野就是死在这里。不是死在副本里,是死在今晚这场踩踏里。人挤人,他被人群推倒,再没站起来。
东木跑过街角,看见一个穿外卖工服的瘦小身影,正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眼镜歪在一边,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电动车。
人群涌过来,他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被推倒。
东木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喊了一声程野。
程野擡起头,眼镜歪着,一脸懵。
你谁啊?
东木没松手,拽着他往街边靠。
他说,你叫程野,对吧?送外卖的,三个月前被裁。
程野愣住。你咋知道?
东木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上辈子在游戏里带过这人打本,语音里听过他说话,就是这个声音,闷闷的,话不多。他记得这声音,也记得他总挂在嘴边那个梦。
这辈子,总算没让他死在今晚。
他说,我叫东木。从今晚开始,你跟我干。
程野被拽着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倒在地上、被人群踩得不成样子的电动车。
他说,可我还要送单。
东木头也不回。
他说,从今晚开始,没人需要送单了。
程野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往前走。他缓过劲来,开始问问题。
刚才那道声音,说的到底是啥?
东木说,一场考试。
考试?
三天后,全人类都要参加一场觉醒检测。他说,通过的人,会得到一张进场的门票。
程野说,那要是没通过呢?
东木没立刻回答。
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他说,没通过的人,只能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别人替自己打这场仗。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你觉得我能通过吗?
东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是我第一个要捞的人。你说呢?
程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
他说,那成。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东木没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程野没听懂,但他忽然觉得,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拽着他的那只手,很有力。
两个人走出老街,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身后,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有人一盏接一盏地关上。
东木擡头看了一眼天。
天空深处,一道极细的裂缝,正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