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天刚亮,顶楼的灯还亮着。
屋里挤了四个人。宋雨寺靠在窗边,眼下有点青。周大柱坐在床沿,手边放着那只军壶。程野蜷在墙角,裹着一条旧毯子,睡得正沉。
东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四杯豆浆。
吃完,开会。
程野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眼镜都找不着了。宋雨寺把他的眼镜从枕头边捡起来,递过去。
程野接过来,脸有点红。开啥会?
东木把包子一个一个递出去:昨晚的事,你们都信了。那今天说正事。
昨晚的事,其实就一句话的事。宋雨寺在顶楼等到十点,等东木带着程野回来,堵在门口,问了三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竞技场,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东木一个一个答了。第一个,你过目不忘,上辈子全国都知道。第二个,一场考试,考的是人类的命。第三个,他没答,只是看着她说,因为该是你。
宋雨寺没说要信。她转身走了,但今天一早,她又来了,还带了豆浆。
周大柱是送完货来的,进门先看了一眼那张名单,纸还摊在桌上,笔还压在名单一角。
程野没地方去,昨晚在顶楼打了个地铺,一觉睡到现在。
东木咬了一口包子:后天,八月三十一日,全球觉醒检测。通过的人,能进竞技场。
怎么检测?
不知道。上辈子没人说得清。它就是这样,到时间了,你自己就知道。
那要是没通过呢?
没通过,就只能当观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呢?宋雨寺问,你一定能通过吧?
东木没答。
等检测过了,竞技场会显现。之后全国进入预选赛阶段,自由组队打积分。积分榜前四的民间队,进国家队备战名单,再和种子队打淘汰赛,最终留两支进正选。
周大柱皱起眉头。国家队?你是说,我们真要去打那个什么大逃杀?
东木看着他。不是要去,是我们已经在里面了。逃不掉的。国家的输赢,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输赢。
那……我们能行吗?程野小声问。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你们凑齐。
他放下包子:我还会去找一个人。凑满五个。
谁?
东木没答,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你们在附近转转,别乱跑。晚上我回来。
江边码头,下午两点。
太阳很大,风里有股鱼腥味。一条旧船靠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黑瘦的中年人,眯着眼,手里夹着烟,正对着江面发呆。
船边摆着两筐鱼,一条条的,鳞片还亮着。
东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大叔,你这鱼,怎么卖?
中年人没看他,吐了口烟。急什么,鱼还没上钩。
我不买鱼。
中年人这才转过头,打量他。那你来干啥?
来捞人。
捞人?中年人笑了,把烟灰弹到江里。我这船上就我一个人,你捞谁?
你叫老渔,对吧?五年前不干了,现在靠这条破船打点鱼,够自己吃饭,再补贴女儿上学。
中年人夹烟的手顿了一下。你谁啊?
东木。
老渔盯着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找我干啥?
两天后,全世界会有一场觉醒检测。你这种人,不该蹲在江边。
老渔嗤了一声。我哪种人?
能闻到危险的人。台风来之前,你能闻到江水的味道变了。别人出海前看天,你看水。
老渔的烟,半天没往嘴边送。
这事儿,没人知道。我连我闺女都没说过。
我知道。
你还知道啥?
我知道你上辈子,死在预选赛的第三天。不是死在副本里,是死在替队友挡刀。你反应慢了半拍,慢了的那半拍,让你没来得及躲开。
老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看了东木很久,把烟头在船帮上摁灭。你说的这个上辈子,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
老渔沉默了好一会儿。
年轻人,我活了五十二年,什么鬼话都听过。你这套,编得不算高明。
那你就当个乐子听。后天晚上八点,你到城西城中村路口来,看一眼。不来,也不亏什么。
老渔没说话,重新点了一根烟。
东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走出两步,他回头。
你女儿那笔学费,要是凑不齐,可以来找我。
老渔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东木已经走远了。
傍晚,老渔收了摊,把鱼筐搬进船仓。
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爸,这周别打钱啦,我找着兼职了。
老渔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船头,点了根烟。
傍晚的风吹过来,他忽然吸了吸鼻子。
江水的气味,有点不对。
他盯着江面,把手里的烟,摁灭了。
那天夜里,老渔躺在船仓里,听着江水拍岸。
他翻来覆去,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能闻到危险的人,台风来之前,能闻到江水的味道。
他忽然坐起来,走到船头,对着江面,使劲吸了吸鼻子。
风是干净的,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躺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收了鱼筐,往城里去了。
八月三十日,倒计时最后一天。
顶楼,五个人站在一起。
东木、宋雨寺、周大柱、程野,还有早上刚被东木领回来的老渔。
老渔站在人群外面,抱着胳膊,打量着这几个年轻人。
我还没答应呢,就是来看看。
来都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长啥样。
程野凑近宋雨寺,压着嗓子:他好像不太信。
他信不信,明天就知道了。
老渔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点上,靠在墙边。
东木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已经不那么蓝了,蒙着一层灰,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压下来。
明天晚上八点,觉醒检测。
过了,我们就是队友。
过不了,你们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各回各家。
那你呢?程野问。
东木没回头。
我一定能过。
老渔在旁边,忽然哼了一声。年轻人,口气不小。
东木转过身,看着他。
大叔,明天你检测的时候,别慌。你的本事,比你自己以为的大。
老渔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了半辈子鱼,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夜里,老渔没走,在顶楼打了个地铺。
程野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问,检测到底是什么样的?
没人答得上来。东木吐出两个字:到时间你就知道了。
老渔翻了个身。睡吧。想再多,明天也得见分晓。
宋雨寺靠在墙边,把那张名单折好,收进口袋。
周大柱坐在门口,一遍一遍擦那只军壶,擦得很慢,像在跟谁告别。
老渔躺在铺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台上,东木一个人站着,看着天边那道裂缝。
裂缝又大了。像一道没合拢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城里的灰越来越厚。
街上的人少了,大家都窝在家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网上的消息乱成一团。有人说是一场全球直播秀,有人说要世界末日了,还有人跪在屏幕前喊神仙显灵。程野刷了一下午手机,把能看到的说法都看了一遍,越看越乱。
最后几个小时,谁也没说话。
东木把检测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上辈子也只是个小人物,被检测、进场、打了五十多天。他知道的其实不多,能交代的只有一句话。
到了检测的时候,什么都别想,顺着感觉走。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五遍。
傍晚六点,五个人在顶楼,各自坐着。程野刷着手机,宋雨寺看着窗外,周大柱擦他的军壶,老渔靠在墙边抽烟。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检测,就在今晚。
他们谁也不知道,今晚会遇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