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观浑身僵硬轻微战栗。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全身的重量都用胳膊肘摁在了书桌上,他的双拳紧紧攥住,指甲压的手掌生疼。
他倏地感觉到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水蓝色的星球,甚至刚才的录音中并未阐述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福尔摩斯归来记的内容都在疯狂往脑中钻。
空屋章节中,华生再次见到福尔摩斯晕倒又苏醒后嘴里残留着的白兰地的辛辣味,仿佛是掀开他的天灵盖,直接浇灌到了他的鲜活大脑上!
杨观痛苦短促地叫了声,他捂着臃肿胀痛的大脑,疯魔般毫不停歇地,将手伸最后一张录音带。
————咔。
第三章录音带被推入播音机。
「你好,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杨先生,你的脸色很难看,你可以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不用担心这会泄露出去,我会替你保密。」
「呃…我怀疑我病了,精神疾病……嗯……我要从头讲吗?」
「当然可以。」
「好吧,呃,为了我的儿子,他有先天性绝症,出生时没有职业,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死后,我的儿子甚至会在最多半月后饿死。
没有职业不仅仅意味着没有任何赚钱的能力,而更重要的是,他的信用评级为0,在黄铜城,有些死人的信用都不会是0。
我找尽了一切办法,也只是让家中的房屋归属于我的儿子,但其余遗产,他都无法接收。
而即使他拿到了钱,也花不出去,黄铜城信用评级为0代表没有哪怕一毛钱的资金,在这种情况下,他拿着钱币别人只会将那当成废纸或者赃物。」
「杨先生,你说成功把房子给了你的儿子,他可以出租出去,租金收取食物,至少他不会饿死。」
「不,不行,我转让房子的手段,是灰色手段,他不能张贴出租告示,当然他本来就张贴不了,因为他的信用评级为0,死人的告示没人会在意。」
「所以,因为对儿子未来的焦虑,让你最近有些疲劳,认为自己患上了心理疾病?」
「不,不是,我为了儿子的先天性绝症,最终找到了一个方法……在实验后,我确定那个方法应该能救我的儿子。
不过,我渐渐发现了自己也变得不对劲,我开始有了一种感觉,黄铜城不是真实的。
当然,我知道这只是错觉,但我感觉这错觉在迅速加重,我担心有一天,我会真的认为自己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
「嗯,方便讲一下你找到的,拯救儿子的方法吗?」
「不是毒品,我也没有服用任何致幻剂,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个游戏。」
「你想借着游戏治好您的儿子?恕我直言,游戏不可能让你的儿子获得职业。」
「不不不!那个游戏是真实的,在那个游戏中,黄铜城才是游戏世界!」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那是一个在现实中进行的游戏?据我所知,这种现实中进行的游戏,有很大可能是邪教手段,我其实建议你报警,但现在我想倾听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我确信那游戏能救我的儿子,随着对游戏的了解,我渐渐的发现自己有些分不清游戏和现实了,我给你比喻一下我的感觉。
想像一下,一条生活在原始沙漠的郊狼,被人类救助,然后他看到了满屋的电子仪器,以及没有太阳而发光的灯泡,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还要认为这满屋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是虚假的!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了!」
「所以,现在你其实是认为游戏中的东西是真的?」
「对!我害怕这一点,我有生下来长大结婚养儿的所有记忆,但那明晃晃的电灯却提醒我这是假的!并且那电灯确实是真实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我的记忆中有一个地球,上面三十多个国家,它们有着不同的习俗!
但我脑中的现实世界,却在我四十多年的记忆中!像绕口令一样一直告诉我!世界中只有黄铜城,黄铜城外就是世界!
天呐!世界上只有一个该死的黄铜城?!那为什么一个该死的只有黄铜城的世界会发明出国家这个单词呢!!!?
我现在甚至认为,那被救下的郊狼世界观崩塌了,只是因为他的世界观本就脆弱而浅薄!
我甚至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在向你求救,还是向你传教,想让你也接受我们正在一个叫《游戏》的游戏中!以此来缓解我的痛苦!!
啊!我就不该躺进那游戏仓,让这些凄惨的怀疑灌入我的脑中!我甚至还没正式开始游戏,就已经明白那《游戏》的另一个真正的名字,诅咒!
别开那扇红门!」
咔—————
」哄!」
播音机忽然冒出了烟,而后火光烈烈。
但杨观却已被被老爹最后的哀嚎震慑住,那声音就像他老爹趴在自己耳边的尖啸提醒。
先前播放磁带时的匆忙,让其余两个磁带也就在播音机脚边。
在杨观反应过来脱下衣服盖住播音机,以此来熄灭火焰时,播音机已经将三个磁带尽数烧尽。
地下室中满是难闻的呛鼻烟气,杨观已经大汗淋漓,他分不清那汗水是刚才救火时流出的,还是早在听录音时便渗出的冷汗。
他仍旧能感觉头酸脑胀,一个世界———
一个叫做地球的世界轰然在他脑中成型,他发现自己也忽然知晓了那地球上的五十个国家的名字和习俗。
杨观顿时感觉头痛欲裂,他忽然有了一个感觉。
眼前的世界,这地下室,那悲惨死去的老爹,和这有关黄铜城的世界都是虚假的。
他脑中忽然诞生了一个解释,来自地球的解释————
当你在太空中回望地球,忽然想起昨天还在工作中与你勾心斗角的同事。
宇宙那么大,而那幺小的有关争吵的事,却在昨天填满了你的心灵,就像现在这颗星球填满了你的心灵。
那么,被无垠太空和这水蓝星球填满心灵的你,还会再次被那幺小的事填满吗?被撑大的空洞不会缩回去,你已然离群索居了。
杨观同样看到了完整的地球,那美丽的水蓝色星球。
在强烈的对一切的质疑中,他走向游戏仓。
他躺了进去。
吱嘎——
游戏舱门钝涩的从上方滑落。
游戏舱内昏黑沉闷,空气带着陈腐滞涩的苦闷,喘息声开始变得清晰可闻,温度开始被体温点燃,变得粘滞,杨观迅速感觉自己像躺进了苦等下葬尸骸的灵柩中。
「呼…」
在对一切的质疑中,杨观像横生大病一样,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
大病?
杨观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自己确信地球是真的?
就像录音中心理医生说的那样,一个悬浮在无垠太空中的蓝色球形物,上面有至少五十多个国家,有着几十亿人口,这真的是可能的吗?
黄铜城迄今为止所有已知历史中的人加在一起,都没有如此多。
而我为什么会轻易相信这样一个荒谬绝伦的故事?而轻易放弃自己24年人生中亲手感知到的现实?
这种轻易,令杨观提起了警惕。
而当这种怪异的轻信结束后,他紧接便想起了国家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哪里?
他记得是在一本科幻童话书中?
他记起了那本书的书名———《蓝色球体上的人海》。
他记得那本书还摆在书房的书架上。
是了!黄铜城才是真实的!地球是假的!《游戏》带有可传染的精神病症!!
这个念头出现时,杨观立刻从对世界的质疑中挣脱了出来,他感到原本感知到的有关地球的一切都在褪去,像冬日窗上薄霜见了太阳。
他忘了华生,忘了福尔摩斯,忘了西游记,无人生还,罪与罚,五十多个国家变成了30多,又迅速的变为了10个,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而与之相反的是,爸妈在幼时一直呼唤他的耳语反而在此刻变得愈发清晰。
那是真的!黄铜城才是现实!
杨观无比确信,他面色带着几乎紧绷的狂喜,伸出手开始在四周摸索。
四周滞涩的就像抹了一层不透气的油。
他摸到了一个森冷冰凉的东西。
他无比熟悉那东西的手感,因此在刚一触碰时便意识到了那是何物。
本该插在地下室红门上的那把红钥匙。
就在此时,一股强烈的红光从他握着红钥匙的手上爆发,在「灵柩」中爆炸开来。
杨观立刻闭上了眼睛,但他也能感觉到那怪异的红光掀开他的眼皮,淌入了眼瞳深处。
杨观感觉自己开始了滚动,就像是从高山上滚落的石头,腾空而起又重重砸落,时而朝上时而向下般滚动。
而后那滚动又变成了旋转,在他的感观中,「灵柩」像是风车叶片一样旋转。
「灵柩」内的红光与昏暗的交接处被拉成了一条条窄线,在这疯狂的旋转滚动中,那窄线竟迅速被拉成了一行完全可以算是光怪陆离的幻影一样的文本。
【「密匙」:红门匙『器物』(已具备)、地球认知『轻度症状』(已具备)】
【欢迎回到《游戏》】
【你的身份现为「无业游民」『职业』】
【你需要一个职业】
【你适配的职业为:1.「作家」2.「私家侦探」3.「罪犯(多种子类)」4.「教团首领」5.「黑帮(多种子类)」】
【幸运带来的戏剧性将丰富你的游戏体验,这将是本游戏中仅有的掷骰机会,有很多伟大的游戏都用上了骰子,《游戏》自然要对此致敬,现在请掷骰】
杨观视线从地球认知轻度症状的字样中收回,他感觉挤在胸口沉闷感彻底泄去。
而后他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五面骰,他的目光触及五面骰时,五面骰从空中摔落在游戏舱中,滚动几圈后。
数字2朝上。
【你的职业为「私家侦探」】
世界的旋转陡然加剧,但那被拉拽出来的怪诞线条却极反直觉的扩大。
一股令人不安的冰冷的水雾忽然在紧闭的游戏舱内弥散开来。
杨观闻到水雾中带有浓郁的血腥气。
一阵强烈的被拉扯感袭来,周围的可见物体在此刻完全蜕化成了扭曲的漩涡,杨观只是感觉到了惊人的眩晕感与剧烈失重感,这让他难以辨明发生了什么,引力忽然回归,将他的双脚拉拽至地面,让他的后颈的汗毛耸立。
一滴冷雨率先砸在了他的脸上,风拉扯着更多雨水在下一瞬纷至沓来。
「哒哒哒。」
杨观发现自己正穿着防雨的大衣,但仍能感到被浓郁冷雾氤湿的裤腿正紧紧贴在小腿上。
借着眩晕拉拽出来的白光般的幻觉,杨观仿佛看到了路灯旁有一坨裹着雨衣的死尸。
但下一刻,伴随着眩晕带来的所有幻觉消失,那烂泥般的死者也夹带着水雾中的血腥气一同消失不见。
深邃的夜色中,一团雨水忽然停止住,闪着光跳跃着组成文本。
【「私家侦探新手教程壹」:你是一名私家侦探,没有任何官方会来主动找你请教,你通常活跃在警察不出手的灰色地带,做一些无关黑白的私活,在这个雨夜,你拖着刚经历了苦难,伤痛而疲惫的身体准备回家,你当然记得自己的家在哪,事实上,你已经快到了,左前方唯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就是你的家,请走向老橡木街33号】
这段字出现时。
杨观感觉到一阵麻木的痛楚从右侧额头传来,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觉,身体也异常酸痛沉重,就像上山砍柴砍了捆锋利钢钎又竖着背了回来。
杨观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但他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刚才那段话中的怪异之处。
他的家是老橡木街22号才对。
当这个疑问升起,杨观紧接着便发现他的身高明显矮了些。
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伸手摸向耳朵。
潮湿,外轮廓带着顺滑的弧度。
这不是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带着少许常人没有的尖锐。
潮湿的雨气顺着湿透的裤腿向上窜,大衣笼罩的区域却闷的紧,杨观努力保持镇定,他提起左手,摩挲了几下陌生左手的拇指,发现皮肤已经被雨水泡的起了褶皱。
一切真实的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