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款风靡网络十年的武侠MMORPG游戏，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九个赛季。
键盘在响。
回弹声清脆。
沈青舟听这个声音听了快十年，闭着眼睛也能从节奏里听出状态。
可他慢了，本该按在Q键上的左手无名指，在第三段技能连招之后僵了一瞬。
他的孤影步出现了失误。
时光闪回到六年前，那是《江湖》第三赛季的总决赛。
2-2决胜局，新晋黑马北辰，对阵豪门战队折戟。
当时，作为北辰青训出身的沈青舟，驾驭着ID名为「孤舟」的剑客，一出道便撞破了新秀墙，以势不可挡的表现，带领着一直游离在保级边缘的北辰，强势杀入总决赛。
江湖十二个门派里，沈青舟选择的藏剑山庄，不算输出最暴力的，但却是连招最密的。别的门派一套连招打完都会有个收势，但藏剑没有，藏剑的武学结合一些江湖武学，甚至可以做到无缝衔接，只要操作者手速够快。
裂空斩，接藏锋十三势，三个身法技进行快速变向，竟在空中凝出四道虚实交错的剑影！
折戟战队三人围杀，却被沈青舟借着真假剑影反杀一人，随后队友支持赶到，在四打五，北辰战队先失一员的情况下，成功完成逆转。
第三赛季的总决赛，解说台连同观众席都沉默了足足三秒。
随后，整个场馆都沸腾了，这是一次堪称史诗的逆转，一个颠覆了玩家认知的套路，让人们认识了这个刚从青训营走出的天才，沈青舟。
决赛之后，联赛里从此又多了一个称号，一个专属于沈青舟的称号，剑仙！
而他所打出的四道剑影，被玩家们称之为，孤影步。
那一年，沈青舟二十岁。
第三赛季冠军，第四赛季冠军，第五赛季，冠军还是他。
所有关注江湖这款游戏的人，都在见证着北辰王朝的诞生。
连续三个赛季的冠军，连续三届MVP，全服公认最强的输出位。
那时候，北辰的基地里全是人，从教练到队员，再到装备研发，运营管理，网游公会，后勤团队，应有尽有。
走廊里贴着每个队员的海报。基地门口常年有粉丝蹲守，举着大大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诸如「天下剑客数百万，遇我也须尽低眉」的字样。
随着视线再次转回第九赛季的赛场，沈青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操作失误。
屏幕上，他的孤舟此时还剩下半管不到的血。
对面与之交火的，是本赛季凌霄队初次登场的新人赵哲，操纵著名为「崩山」的角色，职业撼天府。
沈青舟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做出应对，想要去弥补刚才的那个失误，可赵哲却在他擡手的那一刻就选择了右闪。那个闪躲本不该发生，除非对方预判了他。
预判。
这个词以前是别人形容他的。
此时苏白的半夏被对手牢牢控在沼泽边缘，命悬一线，剩下的三个队友也被分割开来，一时间难以支持。
此时唯一能解开僵局的只有沈青舟。
可就是慢了那该死的零点五秒，让沈青舟神情有些凝重。
撼天府作为肉盾职业，开霸体硬吃伤害是看家本领，缺点是擡手慢，身子沉。
沈青舟打赵哲，本不该落入下风，他最擅长的风格就是以快打慢，在赵哲的崩山出手以前，就把技能一股脑灌进去，可他的左手无名指慢了那零点五秒，导致整套连招断了。
随后赵哲果断出手，一记铁山靠，将沈青舟狠狠地顶出前排阵型。
苏白深陷沼泽，他操作的半夏本就是药王谷的辅助，身板脆，没了孤舟这个前排，瞬间就成了活靶子。
暗香楼的「影刺」从潜行里出来，一套爆发将苏白击杀。
「北辰要输了，沈青舟的一次失误啊，导致整个团队的内核苏白，门户大开。」解说元泽在频道里感叹了一句。
沈青舟不甘心就这样倒下，手速再次爆起，仅凭一个人，硬拖了一分四十七秒，强杀了对面辅助。
最终，在蓝量耗尽的情况下，孤舟被对面两个输出职业联合绞杀。
二比零！凌霄胜！
屏幕灰了下去。
孤舟倒下的画面，沈青舟看过无数次，第六赛季四强，第七，第八赛季八强，转眼又是新的一个赛季。
第九赛季，距离进季后赛仅仅只差一步，北辰战队又一次倒下了。
耳机里队友的声音，一个一个断开。
「我的问题。」苏白先说。
然后是阿泽，那个赛季初，刚从青训提上主队，上场还时不时会紧张的孩子。
「队长，对不起。」
沈青舟想说不是你的问题，但他终究没说出口。
他摘下耳机，把手放到桌子下面，趁着几人收拾外设的功夫，偷偷撸起左手的长袖，将早已备好的膏药贴了上去。
「北辰战队就此止步第九赛季，很遗憾，他们没能进入季后赛，剑仙的告别来得比想像中更快。」
对战室的门被人打开，解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沈青舟低着头，兀自走回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苏白正在拆手腕上的绷带。
药王谷的辅助位操作量不大，主要是看队友血线、驱散负面状态，他缠绷带有时候更多是习惯。
沈青舟推门进来，苏白看了一眼，二人都没说话。
休息室的窗帘没拉，外面是江城四月的夜，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阿泽站在门口，左手攥着手机。
他总喜欢在赛后去论坛上翻看评论，但这次他没敢，他害怕被铺天盖地的嘲讽与怒骂淹没。
「对不起，兄弟们，是我的问题，我没有牵制好赵哲。」
按照今晚赛前制定的战术，沈青舟本该从对面的赵哲身上打开一道缺口。
苏白把绷带卷好放进包里，担心地看了沈青舟一眼。
「你的手......」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沈青舟什么也没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苏白想问的不是这个，想问的是你还打得了吗？
他跟了沈青舟快五年，有些话彼此心知肚明。
两个月前山海战队的经理，曾私下里找过沈青舟，对方开出的条件极为优渥。
转会费翻倍，年薪翻倍。最要紧的一条：山海有自己的医疗团队，德国的康复专家，专治职业选手的手伤。
对方说看过沈青舟的比赛录像，分析了操作数据，有七成把握通过一场小手术，让他的手回到职业水准。
山海的背后是近几年新兴的资本，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像「剑仙孤舟」这样的金字招牌，来让他们更快地被观众注意到。
只要沈青舟点头，山海丝毫不介意花大价钱，将他和孤舟一起打包，收入麾下。
沈青舟拒绝了，甚至连一点加码的余地都没给对方留。
苏白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这么傻，在端游比赛收视率和商业回报率日益下滑的今天，还能有战队许以这么好的待遇，该是多么棒的一件事，居然有人毫不犹豫就拒绝。
「我是北辰的队长。」
短短七个字，结束了二人的争执。
沈青舟的手已经打不了这样高强度的比赛了，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在做精细操作的时候会突然僵住，就像有人掐住那两根指头的神经。
三年前只是偶尔，一年前变频繁，最近两个月，几乎每次长对局都会。
他已经开始下意识用三根手指完成以前五指的活。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只剩下几个赛场的负责人员，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北辰的端游分部，这个赛季名义上还有六个人。
沈青舟、苏白、阿泽，加两个本赛季从交易市场淘来的选手，还有一个和阿泽一样，前不久刚从青训拉上来的替补，名义上是替补，实际这赛季几乎就在板凳上粘死的那种。
苏白的转会已经基本敲定，这赛季结束就走。只剩五个，甚至不满足一个赛事最低的队员人数要求。
去年还有八个。
前年十二个。
张斌，第四赛季和苏白一起加入北辰，却选择在二十五岁退役，靠着这几年打比赛挣的钱，回老家开了个网吧，临走时候拍着沈青舟肩膀说「兄弟，我先走了」。
张斌的肩膀很宽，打坦克位的肩都宽。一句实在没啥份量地告别，就像是一场饭局过后的散场那样随意。
小段，二十一岁，他不是退役，而是转型，在北辰青训时就被外界视作沈青舟的接班，事实上，战队也是这样认为的，不遗余力地培养着他。
可两年前，江湖手游带着新兴联赛横空出世，资本方面更看好手游的商业价值，随之而来的是数不尽的手游职业战队，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
小段也是在那时，被一个手游战队挖走，用了不到一年多时间，逐步在S级联赛中打上主力位置。
喜欢他的都叫他「段神」，北辰的粉丝却在论坛上骂他叛徒，沈青舟从来不掺和这种话。
这些年，北辰战队很多的人来了，很多的人又走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生也是如此。
沈青舟背着外设包，从选手休息室走出来。
苏白在电梯口等他。
「去不去吃宵夜？」
「不饿。」
「你晚上没吃东西。」
「不饿。」
沈青舟总是这样，游戏已经结束了，可脑子却在下意识地进行着复盘。
这是常年电竞生涯养成的习惯。
「唐韵让我通知你，说明天上午有会。」苏白说。
「嗯。」
「知道什么会吗？」
沈青舟点点头，电梯停在一楼。
「大概知道。」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沈青舟没回家。
沿着江边一个人走。
江城这个城市不大。一条江穿城而过，北岸是老城区，南岸是近几年新开发的市中心，北辰的基地就立在那里。
沈青舟十七岁刚打上天梯前一百的时候，每天从北岸坐公交去南岸的北辰训练营。
那时候《江湖》端游联赛刚起步，没人知道「电竞」是什么，也没人会觉得打游戏能当成一门事业。
后来他不需要坐公交往返了。基地配有专车，宿舍，以及设备完善的训练室。
就这样，沈青舟在南岸的基地里待了快十年。
现在又站在江边，对岸北辰基地的灯还亮着几处，偌大的北斗七星队标在晚风中熠熠生辉。
再旁边是灯火通明的两座赛事场馆，一新一旧，端游联赛的场地从最大的换到最小的，手游联赛搬进最大的场馆。
赞助商的GG牌从端游场馆门口挪到手游场馆门口。
又是一个新的时代啊。沈青舟叹了口气，把衣服朝着自己领口又拢了拢。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唐韵的：「明天上午十点，战队会议。来一下。」
另一条是江湖论坛推送：「北辰再度出局，三年未进四强，王朝陨落已成定局？」
还没点开第二条。
手机又震一下。
苏白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截屏。
山海俱乐部的官方公告草稿——「原北辰战队选手苏白（ID：半夏）正式转会山海电竞俱乐部……」
「山海确实是个好归宿。」
苏白秒回：
「你放屁，好归宿你怎么不去。」
沈青舟竟想起最近网络上很火的那句话。
旧时代的余党，没有通往新时代的船票。
是啊。
北辰这艘船，谁都可以离开。
唯独他不行。
把手机放回口袋，江边的风还在吹。
苏白跟了沈青舟六年多，从青训到联赛，从冠军到季后赛屡屡失意，如今连季后赛都没冲进去，从满员的训练室到只剩五个人。
现在连他也要走了。
山海的报价是北辰的两倍，还配有专业且完善的团队。
苏白才二十四岁，辅助位的职业寿命比输出位长，但也就多两三年。
他还有未来。
没理由留在北辰这艘四处漏着水的船上，陪着一同沉没下去。
江城四月的夜，果然还是很冷。
沈青舟独自在江边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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