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顾燃谈妥关于试训的时间地点之后，沈青舟就下线了。
顾燃此时还留在PK场里，没有急着离开。
孤舟丶：时代不属于我了，该你上场了。
聊天频道里，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顾燃。」
王响终于从观战席上走了下来，切进对战频道语音。
刚才的对战，他看完了全程，内心就剩下「震撼」二字。
那些操作，根本不是一个天梯玩家能打出来的东西。
开局顾燃抢占高点，对面在草屋间穿缝而过，长虹贯日从前者脚下破开瓦片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己兄弟捏一把汗。
直到他看见顾燃使出孤影步。四道剑影在青石路上铺开。
三年里，他跟顾燃打了多少场PK，他自己都数不清了，这招他从来都没有见过。
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这还不是结束。
对方居然也用出了孤影步，一模一样，四道剑影，却比顾燃的更加凝实，更加真假难辨。
「和我打一局。」王响的声音，终于让沉思中的顾燃擡起头。
「用你的真正实力。」王响一改往日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在顾燃的对手席上坐了下来。
「响哥......」
「别废话。」王响双手抹了把脸，鼠标紧握，「开！」
修正场，1V1擂台图。少林 VS藏剑山庄。
三十六秒，对局结束。
完胜。
面对全力出手的顾燃，王响连金钟罩都没能开出来。
整个语音频道安静了五六秒。
王响笑了，是那种开怀大笑。
「这次是真学到东西了。」
以前他每次PK不论输赢，都要发朋友圈，文案永远是这样一句。
有没有学到东西，他心里最清楚。
以他的天赋，能做到的极限也就是天梯1700分左右了。
「顾燃，这三年，你跟我打了多少场？」王响问。
「一千多场吧。」顾燃回答道。
「我一场都没赢过？」王响问完，才觉得自己有点傻。就这小子三十六秒完胜自己的水平，自己怎么可能赢。
「你赢过几场的。」顾燃也明白王响在问什么。
顾燃本来都准备好了，解释，道歉，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但王响没给他这个机会。主动把话头岔开了。
「刚才那个人，是沈青舟对吧？」王响说。
顾燃没有否认。
「刚才看到你打出孤影步，我人都傻了，我心想对面就算是孤舟团的人，也破不了这招吧。」王响说，「结果对面用的比你还要好，四道剑影可以说没有任何瑕疵。整个江湖能打出这种操作的，除了沈青舟，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所以，是沈青舟。」
「对。」
「沈青舟居然亲自来找你？他找你干嘛？」
顾燃犹豫了一下，出于对王响隐瞒的愧疚，他还是决定说实话。
「他邀请我去北辰打职业。」
语音再次安静下来。
「职业。」王响重复了一遍，「沈青舟亲口和你说的？」
「他现在是北辰的教练了，以教练身份，邀请我去战队试训。」
顾燃听到语音那头有声音，好像什么东西翻了。王响站起来了，全然不顾身后被带倒的椅子。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咚一口。
「顾燃，你刚三十几秒就把我秒了，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爽。」
顾燃愣了。
「我王响和人打了多少年PK，赢多输少，我觉得我自己很牛了，但从没一场赢得这么窝囊过，全是你让的。今天这场，三十几秒被你按在地上摩擦，我反而觉得，操，这才对，这才叫PK。」
「我的兄弟，」王响说，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更大声地接上，「就得这样牛逼！」
语音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你不怪我吗？响哥。」顾燃问。
「怪你什么？你能赢我，是你的本事。」王响拿得起，也放得下。
「那可是沈青舟啊！剑仙沈青舟！亲自来找你！亲自邀请你打职业！」王响越说越激动，「全江湖最牛的那个人，觉得你牛！不是我王响觉得你牛，是沈青舟觉得你牛！」
「三年了，我打了三年天梯，最高1760。1760什么概念？业余天花板。离职业差着十万八千里。我这辈子打不了职业，我知道。」
「但你能。」
顾燃握着鼠标的手紧了一下。
「一会儿出门吧，今天换我请你吃烧烤。」
「你请我？」
「等你成了职业选手，想请你吃顿饭估计都排不上号。」王响在语音里笑了一声，「趁现在多让你小子欠我点人情。回头给我多整点签名，我好拿出去显摆。」
「你又来。」顾燃知道王响在开玩笑。
「我说真的。以后你万一出名了，签名就值钱了。我到时候攒一摞，往论坛上一挂——'顾燃亲笔签名，仅此一家'。」
柏烤堂在老城巷子口往里走第三家，没挂什么醒目招牌，门口支着个铁皮棚，棚底下三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炭炉搁在路边，油烟蹭蹭往上蹿。
老板是个胖子，喜欢光膀子翻肉串，热了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脸。
王响到的时候顾燃已经坐那等着了。
「说好的酒呢？」王响一屁股坐下来。
「你不是喝酒上脸吗？」
「上脸归上脸。今天高兴，得喝。」他朝老板喊，「二十串羊肉，十个鸡翅，两份茄子，再来一箱啤酒！」
「你一个人喝一箱？」
「又不是我一个人喝。」
「喝酒会影响手感的稳定，响哥。」
「我草，那你不早说，老板！酒不要了，可乐，拿大瓶的，要冰的！」王响赶忙招呼起老板，「我就说我现在游戏水平怎么下滑了，以后我也不喝酒了！」
等待着上菜的间隙，王响把玩着桌上的牙签。
「哎对，我刚想问你，后来一个打岔给忘了。」王响突然想起来什么，「沈青舟这么一尊大神，怎么会突然找上你的？」
顾燃撕开一颗毛豆。
「你是想问，他怎么找到我的？」
「对，你天梯不过1600分，天天跟我这儿玩扮猪吃老虎。沈青舟，怎么偏偏能找上你？」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顾燃也决定不藏着掖着了，「他在手游上面看到我的号了。」
「啥，你在手游也有号，叫什么？」
王响平日里也玩，但他不喜欢手机那么小的屏幕，只是偶尔会在摸不到电脑的时候，玩玩消遣娱乐一下。
「孤舟。」
「哪个孤舟？」
「天梯第三那个孤舟。」
「两千分那个？」王响的声音有点干涩。
「嗯。」
「你跟我说，那个两千多分的孤舟，不是沈青舟本人，是你？」
「对。」顾燃掏出手机，登录上江湖，给王响证明。
「什么时候建的号？」
「大概两年以前吧，不过之前一直在私下里接手游代打，玩得都是别人的号，这个号大概是三四个月以前才开始正式玩的。」
「你小子，真是...」王响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藏得太深了。」
顾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所以，沈青舟顺着这个号，找到了你。」
「差不多。」
王响往后一靠。折叠椅的腿翘起来，又落下。
二人说着话的间隙，老板把烤好的串都端了上桌，肉串烤的焦黄，滋滋冒油。
两个人吃了一阵，王响脸上全是汗，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
「不过说真的，」王响收了笑，拿竹签指了指顾燃，「沈青舟退役，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在和沈青舟聊完之后，顾燃心里对于偶像退役的难过早已被抹去。
「你觉得他是真不行了，还是不想打了？」
顾燃想了想，说：「他的手，确实有问题，虽然依旧能操作出那么完美的孤影步，但毕竟单挑时间短。」
「所以你的意思是，短时间内他能撑住，但联赛并不只有单挑赛，还有团队赛，他的手，无法维持这样长时间的精密操作。」
顾燃点点头。
「响哥。」
「咋了？」
「说真的，对于我和你打pk放水这件事，你生我气没？」
王响嚼着肉串，一直等到嚼完了再开口，
「说不生气是假的，毕竟你连我都瞒着，但是转念一想，气啥呢？一个能让沈青舟都亲自出山邀请的人，居然让了我整三年，不厌其烦地和我打了三年的PK。」
顾燃笑。
「我现在天梯1760分，整个皖城老城区，七八个网吧的高手都让我打了个遍，但我的水平，打不了职业，我知道。」王响说着，「你要是不跟我打，我这辈子都没有和职业选手交手的机会。」
「所以别觉得是欠我的。」王响拿竹签指着他，「是我该谢你。三年，一千多场，假的也值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落地扇转着，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小子去了北辰，一定要加油，争取试训通过。」王响把最后一串羊肉推到顾燃面前，「多吃点。万一真打职业了，别瘦不拉几的，回头上什么媒体采访，丢我的人。」
「知道了，响哥。」二人端着杯子，碰了一下。
「哎，那你手游既然也这么牛逼，马上去北辰，是端游还是手游啊？」
「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具体应该要等试训结束吧。」
「沈青舟没说？」
「没说。」
「北辰的新闻发布会我看了，看样子他们对手游版块的期望值很高，算了算了，不管哪边，你小子都一定要给我好好打。」
老板过来收盘子。竹签、毛豆壳、空瓶子堆了一桌。王响抢着扫码付了钱，顾燃伸手拦，被王响一巴掌拍开。
「说了我请。你以后成了职业选手，请我吃一百顿都行。现在这顿是我的。」
二人吃完饭，走出饭馆。
「那我回去了，响哥。」顾燃说。
「嗯，路上注意安全。」
走了几步，顾燃回头。
「响哥。」
「嗯？」
「三年了。谢谢。」
王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谢。你欠我的签名还没补呢。」
顾燃也笑了。转过头继续走。
王响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顾燃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低头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拍照。桌上剩的空瓶子和竹签。
配文：今天又学到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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