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战队基地，四月底的晚上。
整栋楼空了一大半，由于第九赛季北辰早早出局，选手们陆续回家休假，后勤也撤了。
走廊上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也没人修，白天不觉得，到了晚上黑乎乎一片。
一楼的值班室桌上搁着半包瓜子，保安老周靠在椅背上刷着手机，听着开门声，擡头看了一眼。
「唐经理，这么晚还没走呢。」
「嗯，有个文档忘记拿了。」唐韵拎着公文包，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尽头，此时战术室的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推开门。
沈青舟独自一人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有点年头了。
墙上的大屏幕还开着，端游联赛半决赛的直播，暗夜对山海，目前山海2-1领先。他眼睛望着大屏幕，手在笔记本键盘上没停过，偶尔低头敲打几行字，又擡头看。
「还没回去吗？」唐韵把公文包搁在桌上，随手抽开一把椅子坐下。
「就快了，看完这场。」
「这场更看好谁？」唐韵跟着看了一会儿，问道。
「山海吧。」沈青舟想了一会儿，说，「暗夜目前还是齐煜一个人在撑，弈风居的门派局限性还是太大了，缺一个能主导比赛节奏的攻击手。山海那边，秦易切入之后，整个战队的运转快了一档，暗夜挡不住这种节奏。」
「秦易今年数据确实很亮眼，」唐韵说，「常规赛MVP投票排第二。」
「第一是谁？」沈青舟很少关注这种事情。
「折戟战队秦霜。」
「秦易，秦霜，我记得他俩是亲兄弟来着，对吧？」
「是的。」
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和沈青舟预料一样，第四局没打太久，山海的秦易抓住一个空档，一套连招收走齐煜。暗夜输了。
大屏幕切到演播室。
「让我们恭喜山海战队，以大比分三比一击败暗夜战队，赢下半决赛的胜利！他们将在七天后的总决赛对阵折戟——究竟是新王登基，还是旧王卫冕，让我们拭目以待！」
在解说的结束词中，沈青舟敲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笔记本。
「你想好了吗？」唐韵问。
沈青舟靠在椅背上，没马上回答。
顾燃去端游还是手游，他也纠结了三天。
虽然试训还没开始，但三场PK看下来，通过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小子的操作底子，不虚任何一个青训队员。差的是战术意识、团队配合、临场判断。
这些东西，他沈青舟都可以帮忙补足。
「还没有。」他说。
「那就别纠结了。」唐韵说，「上头发话了。顾燃必须去手游。」
沈青舟看了她一眼。
唐韵身为战队经理，她的上头，那自然说的就是老板了。
「目前战队重心放手游。端游这边没有多余资金投入，先保住联赛席位就行，按照我们之前说的那样。」
「那家伙，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开的视频会议。他明天回国，想跟你好好聊一次。」唐韵说。
战术室安静了一会儿，大屏幕切了GG，声音调低了。
唐韵靠在椅背上，高跟鞋从脚上脱了半只，脚后跟踩在鞋帮上。
她在战队当了四年经理，除了沈青舟，没人见过她这个样子。
太累了这几天真的太累了。白天跟两家赞助商聊，一家嫌端游流量萎缩不肯续，一家倒是愿意投钱，但合同里写了附加条款，手游分部必须在下赛季打进B级联赛前四。
「赞助商那边怎么说？」沈青舟问。
「新签了一家手游端的，至于端游那边，因为我们的成绩，已经全退了。」
「意料之中。」
「新签的那家，」唐韵揉了揉太阳穴，「要求我们下赛季手游必须打进B级赛事前四，作为附加条款。没完成的话，赞助费砍一半。」
「B级。」沈青舟说。那是三级联赛里的最低一档。门槛最低，混子也最多。有些队连教练都没有，选手自己商量着BP自己打。
「对手游分部来说，B级就不低了。我们目前连队都还没凑齐。」
手游联赛目前朝气蓬勃，在资本的干预下，越来越多的战队开始成立，准备分食这一块香甜可口的大蛋糕，B级联赛也是在这个时候应运而生的，也算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折戟也老了。」唐韵换了话题，「秦霜常规赛数据下滑百分之十二。团战承伤降了将近两成。年纪到了。」
「秦霜二十八了。」
「嗯。坦克位打到二十八岁，联赛里就这一个独苗了。」
「撼天府太吃经验了。站位、格挡方向、开团的时机。全是硬操作。二十八岁还能扛得住，也就秦霜了。」
演播室里山海和暗夜的对战回放还在播，秦易的藏剑连招速度快得刺眼。
「你觉得秦霜还能打几年？」
沈青舟想了想。「看他想打到什么时候。如果只当个前排肉盾，还能拖很久。但他不是那种人。」
「棋魔呢？」唐韵又问。
「不知道。」这家伙的性格和比赛风格一样，总是让人难以捉摸，没准明天就宣布退役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走了。」唐韵说罢起身，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走廊灯坏了，走的时候小心点，别摔着了，沈教练。」
「知道了。」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过了拐角，没了。一会儿又回来，门重新推开一条缝。
「明天老板到了，时间应该定在下午两点。我提前给你电话。」
「知道了。」
门又关上了，这次是真走了。
沈青舟一个人坐在战术室里。大屏幕已经自动关了，战术室的灯还亮着。
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又掏了出来，重新打开。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密密麻麻开了七八个窗口，比赛的回放，暗夜的常规赛数据统计，北辰端游战队当前几人的训练状态记录，还有一份空白文档，标题是「第十赛季战术大纲（草案）」。
空白了一半。
他关掉所有窗口，文档末尾光标还停在那里。
端游战术大纲，后半截全是空的。
不是没想法，是他不知道第十赛季端游的预算够不够他从转会市场买人。
转会期预算还没批。
唐韵说能争取到三百万，端游三百万，手游八百万。
原因很直白，手游是蓝海，赞助商吃这个，端游是红海，观众老龄化，赞助商没什么兴趣。
三百万，在端游转会市场连个准一线攻击手都买不到。
他把文档关了，准备明天跟老板谈的时候再说。
站起身来，从战术室的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
冰箱上午刚除过霜，瓶子摸起来冰凉。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掏出手机，打开江湖手游。
踏雪门派的后山，悬空寺前的石阶上。
山门的风一直在吹，雪花从屏幕右下角斜着飘过来。
悬空寺的钟声隔一阵敲一下。
渔夫，等级三十六级。
离满级还差着四十多级。手游端满级85，前60主线和支线任务够刷，60以后全靠副本获取经验。
按正常的练级速度，一天能升个七八级。
沈青舟最近白天开会、做战术分析、跟唐韵算帐，练级的时间只能挤在晚上。两天，从26升到快36，已经算很快了。
他打开任务面板。主线进展到了悬空寺第三层，这关底BOSS是个雪妖，普通玩家必须组队，一个人输出不够。
boss狂暴一开，血量回得比打得快，这阶段的小号，基本上都得喊大号来帮忙带。
踏雪没什么爆发，这是江湖公认的真理，但这对沈青舟来说不是啥难事。
输出不够，就靠速度来凑，切了一套全攻击技能的加点，不带任何闪避技能，全靠反应来躲避boss攻击，轻轻松松就把雪妖BOSS给灭了。
领了任务奖励的沈青舟，随手打开天梯排行榜。
目前的天梯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
他的渔夫号等级太低，技能槽都没开全，踏雪的内核被动技得60级才解锁，连招体系现在只有半套。
随便排了几局，全是同等低等级的新人，没什么参考价值。赢是赢了，但也看不出什么。
要想靠天梯挖掘人才，得先把号练到满级。满级了才有高分段的匹配池。天梯一千九以上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游戏里藏不住任何东西，一个人的所有操作习惯、反应速度和战术思维，在他不经意的一瞬间就会暴露。
沈青舟打了六年联赛，这点判断力是有的。
刚想去往下一个主线任务点，私聊频道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一个不认识的名字。ID很陌生，头像是个奇奇怪怪的图标。
「兄弟帮帮忙！」
ID：白无常，门派：暗香楼，等级85级，帮会：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