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基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插着口袋站着，表情看不太清，但姿态依然从容。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慢慢转身，朝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均匀，不像是被赶走的人，倒像是某个体面人给足了对方空间之后的主动退场。
他路过那盏廊灯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姜允修。
两人隔着三四米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的，大概只有一两秒。张基河的脚步没有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好像长椅上坐着的是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住户。
但姜允修看清了一件事。那个男人从长椅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步伐没有变慢、没有加快，甚至连头的角度都没有偏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无意间看到一个人该有的反应。更像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被看见之后，刻意保持了原有的步调。
等那个背影消失在小区大门拐角，姜允修才从长椅上站起来，把空纸碗扔进垃圾桶。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掏出手机，给崔道振发了条消息：
【道振哥，帮我查个人。张基河。越快越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他最近和哪些媒体的人有过接触。】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刷卡推开单元门。
二楼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他走到自己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隐隐听见楼上传来抽泣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姜允修听出来了，是李知恩。她似乎正在门口哭。
这个小区人并不是很多，而且是一层一户，高层直接走电梯，也只有低楼层的几个会选择走楼梯。
她没有进屋。大概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也可能是靠着门框，一个人就那么缩在走廊的声控灯下面。
李知恩似乎是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还有人，听见楼下传来的声响，楼上那阵哭声几乎是同时断掉的。然后是匆忙起身的窸窣声，脚步慌乱地挪了两步，紧接着门锁转动——咔哒一声轻响，三楼的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
姜允修拧开门锁，进屋，关灯。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沙沙地响着。
————
李知恩拖着疲惫的身子洗完澡，眼眶红红的，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里。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她刚摸到手机，屏幕上躺着一个未接来电。
她看着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拨了回去。
「干嘛？都快十二点了还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理直气壮的笑声：「十二点怎么了？夜生活才刚开始呢，胖妞！出来喝酒！」
「呀！裴秀智！不许叫我胖妞！」李知恩气得从床上坐起来，对着话筒喊，「我才不去呢，去了也是看你和你男亲腻歪。」
「哪有，」裴秀智的声音带着笑，「我刚录完综艺通告，正跟几个前辈聚着呢。」
「那你也别喝太晚，录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再开口时，裴秀智的语气轻了一些：「知恩呐……我今天刷到了一些消息，你……还好吧？」
李知恩轻轻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躲不过这个话题。
「安啦安啦，我没事，好着呢。」
「那就好。」裴秀智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说，「对了，刚才敏镐oppa给我发消息，说几天后有个饭局，都是各个电视台的前辈，还特意提到你了呢。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跟他说一声？」
李知恩心里一动。她一直有心往演员方向发展，可惜几部戏下来反响都平平，演技也始终没得到太多认可。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认识几位圈内前辈，对她拓宽戏路确实大有帮助。
「倒是可以……」她顿了顿，语气带着迟疑，「可那些前辈……」
听出她话里没说完的顾虑，裴秀智轻笑一声：「放心，还不信我吗？我什么时候带你去过不靠谱的局。」
李知恩靠在枕头上，摇了摇头，自己笑了。她不得不承认，裴秀智在为人处世这方面是真的厉害，什么场合都能应付得体，还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反观自己……确实不太够看。
「行，那我回头跟经纪人欧尼商量下。」
「快睡吧，胖妞。」
「呀！都说不许这么叫我！」
电话那头响起得逞的一阵大笑。
次日清晨，姜允修早早起了床。
他打的算盘很简单：提早赶到公司，让郑俊昊帮忙捎一份早餐回来。
助理帮上司带早饭，按道理本来就是分内工作。
可等他踏进办公室，看见桌上摆过来的那份所谓早餐，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看来确实得尽快安排一名专职秘书了。
「俊昊。」姜允修咬着牙喊了一声。
「内，代表 nim。」郑俊昊几乎立刻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姜允修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杯冰美式：「这就是你帮我买的早饭？」
郑俊昊微微一愣，接着很实诚地点了点头：「内，公司里大部分人早上都是喝这个。」
他清楚韩国不少年轻人压根不吃早饭，很多上班族全靠一杯冰美式撑过整个上午，用来提神醒脑。只是亲身经历一回，才真切感受到这个习惯有多普遍。
姜允修心里默默盘算，是时候着手改善一下员工福利了。
起码餐补得有，对吧？
下午六点，LOEN大楼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职员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姜允修上午在朴振元那边开了一上午会，中午又被老朴带着去附近吃了顿饭。这位年过五十的社长面冷心热，嘴上不怎么热络，行动上倒没亏待他——两顿饭下来，两人之间那种头回见面的生硬隔阂消融了不少。
姜允修姿态放得低，问的多说的少，朴振元慢慢也松了些眉头的褶皱，偶尔还会主动给他指一指楼里哪个部门是做什么的、哪份报表该怎么看。
唯一让姜允修不太舒坦的是郑俊昊。这小子今天一整天愣是没想起来午饭时间找找自己的直属上司，一副「代表nim应该自己安排好了吧「的样子，也不想着主动请上司吃顿饭。
好在晚饭有着落了。崔道振下午托人送了一批生活用品和冰箱速食到宿舍，分量够他吃一阵子。
唉，姜允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工资什么时候发。
虽然到了下班点，姜允修倒不急着走。他对这家公司熟悉的地方还太少，趁着下班后走廊安静，他想把白天没看完的内部数据翻一翻。朴振元中午塞给他一摞文档，说「慢慢看，不用着急「，姜允修翻了几页，发现全是LOEN近三年的音源版权采购和MelOn平台运营数据，厚厚一沓，才看了三分之一。
正看着数据，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大姐「。
姜允修拿起来接听，不自觉弯了弯嘴角：「怒那，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姜允熙温缓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听着就让人安心：「听允宰说你昨天去报到了。怎么样？工作还习惯吗？「
「很不错，怒那。「姜允修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同事们都挺好的，我还在慢慢学东西。朴社长人也不错，这两天带我吃了两顿饭了。「
「哦？「姜允熙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这么快就熟了？我之前听允宰说那位朴社长性子挺硬的。「
「面冷心热那种人，处两天就摸到路了。「姜允修笑了笑，「怒那，不用操心我这边，我挺好的。「
「那就好。需不需要我安排几个人过去帮你？你一个人在公司，万一有什么事……「
「阿尼，现在还不用。「姜允修说得干脆，「等我真有需要了，一定第一个跟怒那开口。「
姜允熙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有空也跟你二姐打打电话。她嘴上不说，前两天还问我你报到没。人在国外，心里惦记着呢。「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拨过去。「
「行，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好好吃饭，别饿着。「
「内。「
挂了电话，姜允修在通信录翻了翻，拨通二姐姜允珠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姜允珠的语调一贯偏冷，语速快，言语简练，和大姐姜允熙那种温和的关切完全不一样。
一连几个问题抛过来：第一天到公司有没有人给脸色，朴振元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办公室是否安顿妥当。话听着生硬，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挂念。
两通电话打完，时间悄悄滑向将近八点。
。窗外的德黑兰路已经亮起成片的霓虹，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整层楼几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姜允修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崔道振。
【允修，你要的数据发你邮箱了。】
姜允修脚步一顿，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已经关机的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点开邮箱，崔道振发来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附件不大，一张汇总表格，附带几份独立整理的情报备注。姜允修点开，目光慢慢扫下来。
张基河，三十三岁，独立乐队「张基河与脸孔们」主唱兼词曲。2008年首尔国际音乐节出道，发行过三张正规专辑，在独立音乐圈子有口碑，普通大众认知度却不高。2013年后偶尔上电视台音乐节目，常被粘贴独立音乐才子的标签，但曝光有限，商业价值并不突出。
下面罗列着几行社会关系：圈内几名独立乐手，两位电台 PD，一名音乐杂志编辑。
姜允修的视线猛地停在后面红字标注的备注段落。
线人反馈：D社对IU的私人行程追踪，最早至少可以追溯到 2015年初。
还有一处更耐人寻味年 8月，经由这名音乐杂志编辑李尚洙牵线，张基河与D社娱乐部摄影记者朴正勋产生联系。之后两个月，有据可查的会面记录一共三次，第一次地点在江南区一家咖啡厅，后两次具体地点无法核实。
备注附带一行简短背景：朴正勋年入职D社娱乐部，此前主要跟拍偶像艺人私下行程。
李尚洙，朴正勋。
姜允修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姜允修把那两段话连起来看了一遍，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D社从年初就在跟IU，这是正常的。张基河八月份才开始和那位记者有交集，这个时间点耐人寻味——D社自己跟了大半年都没爆，为什么临近十月突然把照片发到LOEN了？是拍到的东西够了，还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