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娜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李知恩沉默了好一会儿。包厢里只剩爵士乐低低的流淌声，杯中的果茶冒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我今天下午坐在录音室里，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慢慢说，「每次基河oppa来找我，或者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
她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而是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很轻，」好像终于有人把我从IU这个身份里拽出来了。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做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三岁的女孩子了。」
刘仁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可是今天下午代表跟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我忽然觉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大家不再把我压得那么紧，我可以稍微喘口气的话，那我还会需要基河oppa吗？」
她擡起眼睛，湿漉漉的，像个迷路了的小孩。
「欧尼，我分不清了。我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给我提供的那个可以做自己的角落。」
刘仁娜看着面前这张疲惫又认真的脸，心里微微发酸。她伸手握住李知恩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凉凉的。
「知恩啊，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但是……」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今天听你讲完这些，心里有一个猜测。你不见得一定喜欢这个猜测，但是我觉得你该听一听。」
「什么？」
「你刚才说，你今天下午和那位代表聊完，觉得心里松了一些。那我问你——」刘仁娜的目光安静而认真，「你上次见到张基河，出来的时候，心里是松了一些，还是更紧了？」
李知恩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海里迅速闪过上一次约会的画面。那天她赶了两个通告之后匆匆赴约，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张基河说了很多话，她却觉得越听越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回家一个人待着。
她一直没有细想过那个瞬间。此刻被刘仁娜轻飘飘地戳破，那块一直藏在心里不愿面对的石头，忽然重重地落了下来。
「……我更累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小。
刘仁娜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回去慢慢想。不管最后怎么决定，欧尼都站你这边。」
李知恩低下头，眼眶又有些热了。她吸了吸鼻子，端起果茶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借那个吞咽的动作把眼泪咽回去。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刘仁娜换了个语气，轻松了一些，「你今天晚上怎么回去？经纪人送你？」
「嗯，保姆车在外面等着呢。欧尼你呢？」
「我自己开车来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刘仁娜给她讲了电台录制的趣事，李知恩吐槽了几句回归前体重管理的痛苦，气氛慢慢松弛下来。快十点半的时候，李知恩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经纪人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站起身，套上外套，拉好帽子和口罩，冲刘仁娜挥了挥手。
「欧尼，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内！」
李知恩拉开包厢门走出去。夜里的风扑在脸上，深秋的凉意在皮肤上散开，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坐进等候的保姆车。车门咔嗒合上，车外的喧嚣一下子被隔绝在外。
车子稳稳融进夜色，沿路的街灯不断向后掠去。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还在反复转着刘仁娜问她的那句话——「你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提供的那个角落？」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疑问沉甸甸搁在心底，挥之不去。
夜色已深，姜允修蹲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摊买了一碗鱼饼汤，热乎乎地端在手里，总算垫了垫肚子。
天可怜见。收拾衣服的时候，他在衣柜角落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一千韩元钞票，不知道是哪件旧外套里掉出来的，像救命稻草一样被他拿在手里。兴冲冲跑到便利店转了一圈，发现最便宜的便当也要两千五。
最后还是小区门口这位摆摊大叔帮了他。一千韩元，一碗热汤，三块鱼饼，还可以免费续汤。
大叔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脚麻利地把鱼饼串和萝卜块码进纸碗里，又舀了一勺滚烫的汤浇上去，递过来的时候还多夹了一块鱼饼：「年轻人，大晚上饿着肚子不好。」
姜允修连声道谢，捧着纸碗蹲在路边的小马扎上，吸溜了一口热汤。鲜甜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饼，心想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他端着纸碗慢慢往小区里走，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一个男人站在楼侧的花坛边上，穿着深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脚边已经落了两三个烟头。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五官轮廓还算周正，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只是神情谈不上轻松，他不断看手机，又擡头看向单元楼的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姜允修脚步慢了下来。这人大半夜站在楼下抽烟等人，看着不太正常，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正要刷卡推门进去，单元门旁边那盏廊灯下的长椅空着。他犹豫了两秒，鱼饼汤还热着，回去了也是空荡荡的客厅和一张冷沙发，垃圾桶还没有套上垃圾袋，不如就在这儿把汤喝完再上去。
他转身在长椅上坐下来，把纸碗放在膝盖上，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汤还是烫的，鲜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总算舒服了些。
他低头专心喝汤，余光能感觉到花坛边那个人影还在，偶尔打火机的火光闪一下，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咳嗽，但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姜允修没太在意。他刚搬过来，对这片住户不熟，谁也不认识。这男的可能是等女朋友，可能是等人回家，跟他没关系。他只想喝完这碗汤然后上楼睡觉。
一碗鱼饼汤快见底的时候，一辆黑色保姆车从小区门口拐了进来。车灯扫过银杏树的树冠，引擎声低低地在夜里响着，缓缓停在单元楼前方的路边。
姜允修本来没怎么在意，但是他总感觉这辆车有点眼熟，好像下午在公司的停车场见过。他把最后一块鱼饼塞进嘴里，擡眼朝那边扫了一下。
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女人裹得严严实实。鸭舌帽、口罩、宽松外套，身形纤细单薄，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脱力的沉重感。
姜允修认出来了。下午在他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红着眼眶说「我确实恋爱了」的那个女生。
李知恩。
他愣了一瞬。她住这里？刚搬来的第一天，他居然和李知恩住同一栋楼？
但还来不及消化这个巧合，花坛边那个男人已经掐了烟快步迎了上去。皮鞋声又快又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知恩啊，我等你好久了。」
姜允修下意识地把头压低了一些，纸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他不是故意要偷看，但人已经坐在这儿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硬站起来反而更显眼。他索性继续坐着，假装还在喝那碗已经见底的汤，顺便能看一出好戏。
八卦是人的天性。
怪不得他看那个男的有点眼熟，这不就是D社偷拍的男主角吗，自己还去Naver上搜了一下照片。
张基河走到她面前，姿态微微前倾，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放松，说话的语气带着那种温柔里裹着一点点委屈的调子，
「你一直没回消息，我担心你。打电话问了你们公司的人，说你跟刘仁娜xi出去了，我就想过来等你回来。」
李知恩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指悬在拉链头上面，紧紧地抓着外套。沉默了大概三四秒，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姜允修坐得近，听得很清楚：
「你问了谁？」
张基河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笑了笑：「你经纪团队的小李，之前存过我的号码。你别多想，我就是担心你。」
李知恩没有说话，帽檐的阴影挡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状态不对劲。
张基河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声音又放软了一些：「知恩啊，我今天下午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都没回，我真的很担心。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别这样……」
他的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每一个词都踩在「体贴男友「的范畴里，没有过线，没有不妥，换了任何一个路人来看，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在哄女朋友开心的男人。
可李知恩始终没有擡头。她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最近很累，我想一个人待会。」
张基河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的，大概不到半秒。然后他迅速调整过来，语气依然温柔：「对不起，是不是打扰你了？」
他说完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她的胳膊。
李知恩往后退开半步。
动作幅度不大，姜允修却看得分明。脚下后撤，重心悄悄偏移，是本能的避让，像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张基河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浅了一些，眼底掠过一丝情绪，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
三四秒的沉默。
李知恩擡起头，帽檐口罩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路灯映在瞳仁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先回去吧。很晚了。」
张基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知恩已经侧过身，朝单元门走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神色变幻了一瞬，像是预想好的局面被打破。片刻之后他调整好语气，声音依旧温和，追着背影送过去一句：
「那……到家记得给我报个消息。晚安，知恩啊。」
李知恩没有回头。她刷卡推开单元门，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了。
姜允修正看着一场好戏，眼角忽然捕捉到一点异动。
不是路灯，也不是来往车辆的车灯。对面花坛、围墙内侧那一片冬青灌木丛里，有细小的亮光一闪，随即迅速熄灭，像手机屏幕骤然按灭。
太暗了。路灯的光照不到那边，全是黑漆漆的一团。但就在那片阴影里，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不太规整的轮廓——不像是树丛本身的形状。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判断：那是一个蹲在冬青树丛后面举着手机或者相机的人。从那个角度，刚好对着李知恩和张基河站的位置。
偷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