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LOEN正门。
初秋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德黑兰路上的车流亮起了成片的尾灯，汇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姜允修刚走出公司大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道振哥，怎么了？「
「允修啊，宿舍我找人打扫好了，地址一会儿发你手机上，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十来分钟，上下班不用开车，方便。「
「内，知道了。「姜允修应了一声，脚步放缓了些许，「辛苦了道振哥。对了……「
「怎么了？「
「……没事。「姜允修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崔道振也没追问：「我这边还有些工作要收尾，不跟你多说了，有事随时打给我。「
「内。「
挂了电话，姜允修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面上涌动的下班人流，忽然有点郁闷。
其实崔道振考虑得很周全。宿舍就在附近，不用开车，日常通勤方便快捷。但问题在于——家里没给他配车，而他本人，也确实没有驾照。不光韩国驾照没有，美国驾照也没考。在美国那几年去哪儿都有接送，回了国更是出入靠哥哥姐姐安排，他从来没觉得不会开车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直到此刻，站在冷风里，才发现自己连去便利店买个便当都得靠两条腿走着去。
而且他本来还想开口跟崔道振借点钱的。
上午那碗炒年糕还是别人帮忙付的，身上一分钱韩元现金都没有，手机虽然充上了电，但银行帐户里空空如也。来之前他赌气没要大哥的黑卡，这会儿回想起来，满脑子只剩两个字：嘴硬。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再拨回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门快步走出来。
「俊昊啊！俊昊啊！「
郑俊昊本来正埋头往停车场赶，听到有人喊他，转头一看，发现是自家直属上司站在公司门口朝他挥手。他愣了一下，小跑着过来：「代表nim，怎么了？「
姜允修原本想说的是「借我点钱「，开口却变成了：「下班了？要一起去吃饭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西八的，这什么搭讪句式。
郑俊昊脸上浮起一阵微妙而尴尬的神情，他摸了摸后颈，语气有些为难：「代表nim，我也很想跟您一起吃饭……但是我今晚上约了人了，不太方便失约。「
看到郑俊昊那副又不好意思又藏不住期待的表情，姜允修秒懂，了然一笑：「女亲？「
郑俊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内。「
「那赶紧去吧，约会要紧，别让人家等着。「姜允修摆摆手，语气爽快，「玩得开心。「
「内，谢谢代表nim！「郑俊昊鞠了一躬，转身快步朝停车场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姜允修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空空荡荡，连个公文包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顺着崔道振发来的地址，先回住处看看吧。
走了两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西八的，皇族连顿饭都吃不起，说出去谁信。「
顺着公司大门往左拐，路过上午那家炒年糕摊的时候，摊前排着七八个人，都是附近写字楼刚下班的职员。红亮的酱汁在铁板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甜辣的气息混着暮色飘散在空气里，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姜允修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在那张熟悉的摊位上停留了两秒。
他又想起上午帮他付钱的那个女孩。声音柔柔的，听着很舒服，说话干脆利落。可惜当时没看清楚长相，只记得她戴着鸭舌帽，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影很瘦。
一天下来，倒是遇见了不少人。那个帮他付钱的女生、一起面试的练习生女孩、在公司干了二十一年的朴振元社长、还有下午在办公室里红着眼眶的李知恩……
姜允修收回目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加快脚步往宿舍方向走去。
崔道振找的地方确实很近，从公司大门左拐过一个路口就到了。一个不算新但维护得很好的小区，环境安静整洁，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他顺着地址找到单元楼，从门口电箱的夹层里摸出钥匙，爬上二楼，打开门。
房间比想像中宽敞不少。三室一厅，地板显然刚拖过，隐隐还能闻到一丝清洁剂残留的清香。
姜允修换了鞋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房子不错，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绰绰有余。
他之前在崔道振发的数据里读到过，LOEN刚成立那几年，房价还远没涨到现在这么离谱的地步，公司为了解决员工通勤问题，在这片小区批量购置了不少房产当宿舍。后来政策调整不再免费提供，改成了象征性的租金模式，这批房产反倒慢慢变成了一份稳定又不起眼的副业收入。
姜允修走到冰箱前，伸手拉开柜门。
空的。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连一瓶水都没有。
他关上门，往沙发上一倒，仰头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西八的。找点东西吃怎么都这么难。
闭上眼睛，肚子适时应景地叫了一声。
今晚先饿着吧。明天再说。
深夜，江南区某家club。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透骨的凉意。刘仁娜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风衣领子竖起来裹住脖颈，鸭舌帽和口罩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十月的首尔降温降得猝不及防，她刚从电台直播室赶过来，衣服穿得不算厚，这会儿站在风口里冷得直打颤。
这家club在圈内口碑不错，据说是业内一位资历很深的前辈开的，私密性一向做得很好。刘仁娜来之前确认过几遍才放下心，但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下午六点多知恩就跟她约好了，这会儿十点点了，也不知道那孩子什么时候到。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欧尼！你早就来啦！「
李知恩从侧门跑出来，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奶油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普通的白T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披散着，脸上没怎么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录音室里精神了一些，但眉眼间那层淡淡的疲倦还在，只是被见到亲故的雀跃情绪盖了过去。
她跑到刘仁娜面前，仰起脸，弯着眼睛笑。
刘仁娜擡手隔着口罩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心疼：「才几天没见，wuli知恩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李知恩撇撇嘴，没有反驳，只是拉住她的胳膊往门里带：「外面冷，快进去吧欧尼，我开了包厢。」
club内部比想像中安静很多。整体走的是清吧路线，灯光昏暗柔和，大厅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说话声压得很低，连背景音乐都是舒缓的爵士乐。大部分来这里的客人都会订包厢，隐私和氛围都照顾得不错。
侍者将两人引到一间小包厢里，送上两杯果茶和一小碟坚果，便安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刘仁娜摘了口罩和帽子，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终于没忍住，放下杯子就凑近了些：「知恩啊，怎么突然大晚上约我出来？是不是你公司那边真的知道了？」
李知恩咬着吸管点了点头：「内。公司收到D社的邮件了，说是这两天就要爆料。今天新代表还专门找我谈了话。」
「啊？你们公司又换代表了？「」仁娜愣了一下，「他骂你了吗？」
「阿尼。」李知恩摇了摇头，「他……没骂我，反而说了不少安慰的话。」
刘仁娜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那他说什么了？新专辑怎么办？」
李知恩还是摇头：「他说让我好好唱歌就行，别想太多。其他的事情公司会尽量替我扫干净。」
「莫？什么意思？「刘仁娜没太听明白。
「他说公司会承认恋情，不会否认。公司那边会和节目组沟通，涉及采访的问题全部挡掉，让我不要对这件事做任何公开回应。」
李知恩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说，我只需要唱好自己的歌，比什么都重要。」
刘仁娜沉默了一瞬，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眉梢微微挑起。
「你这个代表……挺有魄力啊。」她慢慢说，「要是承认的话，对公司来说绝对是个不小的冲击……」
「也没办法。」李知恩把下巴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杯沿，「D社照片已经发给公司一部分了，不承认也没招。」
刘仁娜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轻柔地梳过她散开的发尾。
包厢安静了一会儿。角落里的小音箱放着低低的女声爵士，旋律慵懒又温柔。
「他还说了一句话。」李知恩忽然开口。
「嗯？」
「他说，完美的事业需要完美的人设。有点瑕疵，没什么不好。」
刘仁娜看了她片刻，手又擡起来，这次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像安抚一只累了的小动物。
她最清楚李知恩这些年来背负着什么。
邻家女孩，国民妹妹，韩国好感度断层第一的女艺人。每一个标签都是一层壳，把她牢牢裹在里面，让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镜审视着。但是她知道，那孩子私底下常常一个人坐在录音室里发呆，有时候发着发着就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位新代表，听起来人还不错。」刘仁娜轻声说。
李知恩点了点头，没接话。
片刻之后，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擡眼看着刘仁娜，「不过欧尼，我今天晚上叫你出来，其实不是为了说公司的事。」
「那是为了什么？「
李知恩的手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了几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欧尼，你说……我是真的喜欢基河oppa吗？」
刘仁娜愣了一下：「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