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夕阳铺满了德黑兰路，整条街的玻璃幕墙都被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砰砰砰。「
「请进。「
李知恩推门走进代表办公室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新任代表正低头摆弄她那张新专辑的实体母带。电脑音响里流淌出轻快又俏皮的旋律，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二十三》的前奏。
她认得这首歌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换气间隙。可此刻被另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感觉还是有些奇妙。
李知恩轻轻擡眼，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位新来的老板。
五官轮廓利落分明，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气，却让人看着很舒服。单眼皮，目光沉稳而有力量，可偏偏周身又透着一股松弛随和的气质，并不让人感到压迫。此刻他似乎对专辑封面的材质很感兴趣，正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实体唱片似的。
「怎么了，李知恩xi，为什么一直看我？」姜允修察觉到她的目光，擡起头来，嘴角带着点笑意。
李知恩这才回过神，连忙微微鞠躬：「米亚内，姜代表您好。我是艺人经纪部的歌手李知恩。刚才有点走神……因为我上午见过您。」
「见过我？」姜允修微微一愣，随后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两眼。
眼前的女生个子不高，身形单薄，一张小脸格外精致，白皙的皮肤几乎看不见瑕疵。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眼下却泛着淡淡的青色，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少了镜头前明媚活泼的元气，多了一层普通人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感。
姜允修脑海里闪过今天上午在公司门口那个包裹严实、步履匆匆的身影，恍然道：「是你啊，上午在门口碰到的那个女生。」
「内，您认出我了。」李知恩垂下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
「认出你的眼睛了。」
姜允修笑着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她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新任代表姜允修。」
李知恩擡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掌心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她收回手，有些拘谨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郑俊昊端了一杯咖啡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姜允修寒暄完之后并不急着开口，又坐回椅子里，自顾自地翻看起专辑里的歌词本。指尖一页页慢慢翻过去，目光在那些工整印刷的字句上停留，像是在读什么很值得琢磨的东西。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音响里循环播放的旋律。
李知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也不急着开口。她索性懒得猜这位新代表到底为什么把自己叫来，思绪顺着歌声慢慢飘远了。
【我没错真的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不不是其实好想放弃一切】
【啊我知道了我一定是想谈恋爱了吧】
【不不应该要多赚钱才对】
【猜猜看哪一个好呢？】
【光看脸是不会知道的】
音响里传来她自己轻快中带着俏皮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又像在自嘲。李知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当初写这首歌的时候，她在录音室里唱了无数遍，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二十三岁，爱钱、想恋爱、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穿。她把自己剖开揉碎了填进歌词里，以为只要足够坦诚，就能让所有人看见真正的自己。
可真的有人愿意看吗？
「李知恩xi，应该恋爱了吧？」
李知恩正出神，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声音，猛地擡头，发现姜允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歌词本，正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不咄咄逼人，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她第一反应是摇头。可嘴唇刚张开，又顿住了。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垮下来。
否认有什么意义呢。公司的高层其实心里都清楚，只不过之前没人当面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她忽然很想蜷缩起来，像在录音室里那样，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但她不能。这里是社长办公室，对面坐着新来的代表，她得端坐着，得体地面对这一切。
「我确实恋爱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米亚内，给公司添麻烦了。」
姜允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对方是谁，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不满的表情。
「具体情况朴社长都和我说过了。公司已经收到了D社的邮件，上面是部分你和张基河xi的照片。我想你应该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D社。
这两个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重重砸在她心口上。
她一直以来都抱着侥幸，以为自己足够小心、以为朋友们帮忙遮掩就能多瞒一阵子，至少拖到新专辑宣发结束。她甚至偷偷想过，也许这段关系慢慢淡了、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原来D社早就盯上了。连照片都已经送到了公司桌上。
身为圈内人，她比谁都清楚D社的操作路数。为了不彻底撕破脸，D社在正式爆料之前会先发一封邮件给所属公司，给对方留一点最后的缓冲时间。但这份「善意「背后的意思明明白白：我们手上握着东西，爆不爆，什么时候爆，是我们说了算。
一股寒意从后背爬上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她连擡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他们手上已经拍到照片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姜允修语气平稳，没有发火也没有问责的意思，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好在对方目前没有直接爆出来，给我们留出了一小段缓冲时间。」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放缓了语速，像是在和她说一件需要慢慢想清楚的事：「李知恩xi，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李知恩低着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壁，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自己：
「我……会否认的。不会给公司添更多麻烦，也会尽量减少对新专辑的影响。我会尽快和基河oppa那边讲清楚该怎么做……」
她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不知道，我说了管不管用。」
姜允修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李知恩听见笑声，擡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丝羞恼的红晕。她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有多幼稚——一个出道多年的顶级歌手，面对恋情危机，脱口而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我会否认的」，像极了犯了错的小孩子拼命说「我下次不会了」。
姜允修收住笑意，摇了摇头：「知恩xi，首先，否不否认是由公司来做公关决策的，不是你个人能决定的事。其次，在这种敏感时期，你自己不能对外发表任何看法——这种事情，我作为一个刚入行的新人都知道，你更应该清楚。」
李知恩的脸更红了。她当然知道，只是脑子已经乱得根本转不动了。那些藏在心里摇摆了许久的情绪，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清道不明。
姜允修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我今天找你过来，不是第一时间逼你分手，也不是勒令你立刻对外否认一切。但我有两件事，必须跟你摊开说清楚。」
李知恩擡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第一，距离《CHAT-SHIRE》正式发行没几天了。一旦恋情在回归期炸开，整张专辑都会被舆论裹挟。到时候没人会讨论你的音乐、你写的歌词、你在这张专辑里掏出来的真心。所有人的目光，只会死死钉在你的私生活上。」
姜允修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语气放轻了一些：「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这张专辑，很有可能被恋情风波完全盖过去。你甘心吗？」
李知恩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把咖啡杯捏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姜允修继续道，「就算公司花钱压下这次D社的爆料，也只能拖一时。照片已经流出去了，这件事早晚都会公之于众。我们不能永远活在随时会被曝光的恐慌里。那样太累了。」
「那……公司打算怎么做。」她听见自己小声问。
姜允修摩挲着左手拇指和食指，沉吟了片刻。
「公司具体怎么做，要等我和董事会讨论之后才能定下来。但我心里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他擡眼看她，目光认真：
「不出意外的话，爆料公开就在这段时间了。公司不会否认。确凿证据面前，不承认只会显得可笑。你该跑宣传跑宣传，该赶通告赶通告，节目和采访里关于恋爱的问题，公司会尽量替你挡干净。你自己也不可以对这件事做任何回应，一个字都不要说。」
姜允修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望进李知恩那双好看却疲惫的眼睛里。
「公司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李知恩喃喃道。
「不要让外界影响到你的状态。」姜允修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唱好自己的歌，比什么都重要。」
李知恩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去，盯着桌面上模糊倒映的灯光，没有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电脑音箱里，那首《二十三》还在轻轻循环。
「遇到这种事情，事业下滑是必然的。」姜允修站起身来，一边随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母带和歌词本，一边像是闲聊一样说着，「完美的事业就需要完美的人设。可人怎么可能永远完美呢？有点瑕疵没什么不好，你觉得呢？」
他把母带摞整齐，偏头看了她一眼：「相对而言，用一部分事业的代价，换一部分自己的生活——我觉得这笔买卖不算亏。更何况，说到底，你也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子罢了。」
李知恩的眼眶忽然热了。
对啊。我就是个二十三岁的孩子。我谈个恋爱哪里有错呢。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鼻尖泛起了薄薄的红。
「哦对了，我也二十三岁。」姜允修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李知恩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眼眶热热的，视线有些模糊。音响里那个俏皮又坦率的声音还在唱，唱着她写给自己的歌，唱着她所有想让人看见又害怕被人看见的真心。
新代表这是在安慰我吗？可是说的也对呢，有点瑕疵没什么不好的。
【从一开始我连一句】
【谎话也没说过啊】
【是装成狐狸的呆熊】
【还是装成呆熊的狐狸】
【或者根本是别的】
【到底是哪个啊】
【随便选一个吧】
【被有色眼镜查看】
【现在我也习惯了】
【我想让你喜欢我】
【可以让我闹一下脾气吗？】
李知恩慢慢擡起头来，看着姜允修在斜阳里收拾桌面的侧影。他动作随意，没什么架子，好像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天。
窗外德黑兰路的晚霞烧成了绯红色，整条街都在暮色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