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LOEN大楼对面的小咖啡馆里，李知恩一个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刚赶完通告，却实在是不想回公司，目前本来正是她回归的时候，新专辑都制作的差不多了，回归宣传都彻底铺开了，概念照和行程也都准备完毕了，却突然有朋友告诉她，公司内部已经有人知道了。
她恋爱这回事，严格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圈内不少朋友都知道，也会帮忙打掩护，起初她并不在意，但是最近绯闻却越传越多，公司内部对她的所谓「关心」也越来越多，这让她嗅到一些不好的气息。
公司内部知晓恋情这个消息，是刘仁娜告诉她的。
她知道好朋友刘仁娜在自家公司公关部有一个很好的亲故，所以能得到这个消息，但是坦白来讲，她并不怕公司知道这件事情。
如今她一个人带来的各种收入，就能占到整个LOEN的四成，更占到经纪事业部的六成以上，公司供着她还来不及，她怕的是恋情被曝光。
一旦恋情的消息彻底曝光，多年苦心经营的事业根基，很有可能就此摇摇欲坠，少女时代变恋爱时代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不得不仔细考虑。
面前的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外沿慢慢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圈。她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偶尔低头刷一下手机，偶尔擡眼望向窗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KakaoTalk弹出一条新消息。
【知恩，你还在犹豫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外的街面上，LOEN大楼正门走出来一群人，三三两两往附近的餐馆走。她余光捕捉到其中两个人影——那个灰白头发的中年男人她认识，是朴振元社长。而走在朴社长身侧的那个年轻男人，穿着藏青色薄西装，步伐从容。
是她上午在公司门口差点撞到的那个人。
原来不是练习生。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还是什么合作方的人？听说今天资方代表会来，难道是代表那边的人？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并肩拐过街角，渐渐被来往的人流遮住。
李知恩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屏幕。她有些苦恼的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随后皱起好看的眉头。
冰块都化了，难喝死了。
她靠回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回消息了，先装死。
————
「咱们公司现在的业务板块具体是怎么划分的？」
姜允修跟着朴振元来到对方推荐的拌饭店，一边动筷子一边随口问道。
既然是朴振元选的店，那买单自然也轮不到他。
朴振元先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这才慢悠悠开口：「公司大体可以分成三块。第一块是音源部，流媒体运营加上版权代理，这是咱们现在的基本盘，也是整个公司最稳的根基。然后是发行部，也就是外面常说的 1theK，主要帮不少中小型娱乐公司做音源和实体专辑的发行工作。」
姜允修轻轻点了下头。LOEN手握韩国音源市场半壁江山，不管是流媒体还是实体发行，都是行业里第一梯队，这点他心里早就清楚。
「最后一块，就是现在正在全力扩张的艺人经纪事业部。底下拆成了两个厂牌，LOEN‑Tree专门负责 solo歌手，咱们家招牌 IU就挂靠在这里。另一个叫 Label，负责人你应该听过，业内大名鼎鼎的李浩杨。」
瞧见姜允修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朴振元笑了笑补充：「也就是新沙洞老虎。这个厂牌主攻偶像团体，不过实话实说，做爱豆这块，我们底子并不算扎实。」
「新沙洞老虎我当然知道，好多爆火单曲都出自他手。」姜允修扒拉一口拌饭说道。
「没错，浩杨的创作实力没得说，手上出过太多爆款。」朴振元点头附和。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家控股子公司，」朴振元一边聊天一边飞快解决掉午饭，端起海带汤喝了一口，「就是 Starship，我们手里握着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也是一块非常可观的营收来源。」
两人一聊就是好几个钟头，午饭结束之后又转回办公室接着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三四点。
一番长谈下来，姜允修有种眼界大开的感觉，很多从前只停留在纸面的行业内情，此刻终于变得清晰具体。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在白纸上边想边写写画画。
脑子里乱糟糟堆着一堆事，一件件捋开。
首先是 Starship。
LOEN手握七成股份，是实打实的控股股东，按道理来说，子公司的重大决策轮不到对方自作主张。可 Starship从上到下一直抵触母公司插手，隔阂极深。再加上 LOEN本身就不擅长偶像团体运营，长年放任，哪怕是 Sistar这种顶流女团的回归企划，最后基本都是对方内部自己拍板。
身为大股东却插不上手，这种畸形的状态，必须尽快掰正。
其次是 A-cube的收购案。
这是公司眼下最要紧的布局。
Sistar大热让管理层看到了偶像市场的红利，但她们合约即将到期，整个经纪部翻来覆去，真正能扛营收的只有 IU一人，艺人储备单薄得离谱。
加上近期 IU风波缠身，公司危机感更重了。背靠姜家资金，LOEN这段时间努力的中心方向，就是全力推进收购，拿下 A-cube、吃下 Apink这支国民女团。
最后，也是最棘手的——IU。
这是悬在 LOEN头顶最不稳定的那颗雷。
距离她的回归企划只剩不到三周，容不下半点意外。
这姐们要是哪天不开心了跺跺脚，公司股价都得跟着抖三抖。
眼下这三大难题，桩桩件件都拖不得，尤其第三点，更是容不得半点疏忽。
「俊昊，你进来一下。」
姜允修对着门外喊道。
下一秒，一道年轻的身影推门而入。二十出头的郑俊昊身姿端正，态度恭敬：「代表nim，您找我？」
郑俊昊是朴振元特意调配给姜允修的工作助理。目前姜允修刚上任，身边还没有专属秘书，大小公务全都由他一并包揽。
至于崔道振，则是负责打理姜允修的私人生活，时间相对自由，不用坐班待命。
「帮我约一下李知恩xi，我想找她聊聊。现在方不方便？」
郑俊昊愣了一下，犹豫道：「代表nim，知恩xi今天下午没有通告安排，但听经纪人说她一直在录音室待着……好像是新专辑的事。我帮您问一下？「
「嗯，就说有几件事想和她聊聊，不是什幺正式的工作安排。」
「好的。」
门轻轻合上。姜允修转回身，望着窗外德黑兰路上流动的车影，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些事情，早说比晚说好。
录音室里很安静。
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点咖啡渍干涸后残留的酸苦气味。
李知恩半靠在录音棚里那把黑色转椅上，双腿蜷起来踩在椅面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堆散乱的歌词稿和CD封面打样上。
新专辑的母带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每一首歌的每一个呼吸声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张专辑她投入了太多心血，词、曲、制作方向，公司给了她空前的话语权——朴振元拍板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信你。」
公司为她打破诸多惯例，给到了顶级艺人都难得的创作自由，整张专辑从词曲创作到概念编排，几乎全权交由她主导打磨。
她当时听到这句话眼眶热了一瞬，觉得终于可以把自己真正想说的、真正想做的，完完整整地掏出来给所有人看。
可当所有歌都录完，混音做完，封面定稿，整张专辑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的时候，她却忽然觉得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整个人被掏空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填满的空洞。
她想让听众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她是歌手，是国民妹妹，是被所有人用「邻家女孩「这个滤镜框住二十三年的李知恩。可她也想让人知道，她会累、会烦、会想谈一场不用躲躲藏藏的恋爱，会在舞台上的聚光灯熄灭之后，缩在椅子里发呆一整个下午。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想被理解，还是只是想被放过。
桌边的手机时不时弹出KakaoTalk的消息弹窗，不用看也知道，是张基河发来的消息。
【知恩，你还在忙吗？晚上有空吗？】
这段隐秘的恋情，她小心翼翼维系了一年有余。张基河在她眼里是一个十足的暖男人设，总能在她被工作压力裹挟、身心俱疲时，及时出现安抚她的情绪。这份藏在暗处的慰藉，像小猫轻轻挠心，慰借着她紧绷又敏感的神经。
她贪恋这份隐秘的松弛与甜蜜，珍惜舞台之外独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可随着时间推移，一年多的朝夕相处，小心翼翼的遮掩，让她渐渐看不清这份感情的本质。
她生性善良细腻，心思又敏感，所以在圈内人缘极好，刘仁娜、裴秀智、朴智妍一众好友，都心甘情愿为她默默打掩护，帮她守住这份秘密。她向来懂得分寸，也不愿让自己的私事成为身边人的负担，久而久之，所有的委屈与迷茫，只能尽数自己消化。
可当迷雾散尽，她忍不住反复自问：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爱情吗？还是仅仅是疲惫生活里的救命稻草？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间。
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犹豫了几秒，翻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张基河。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
【知恩，新代表那边约你聊几句，就现在。你方便吗？】
新代表？
她坐直了一点，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新代表？谁？】
【今天刚到的，姜代表。朴社长那边都接待过了。他说不是正式工作安排，就是想聊几句。你要是累就推了也行，他说不急。】
李知恩盯着「姜代表」三个字看了两秒，想起上午那个白衬衫的侧脸，又想起午饭时看到的藏青色西装背影。
她下意识把散在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颜，整个人蜷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推了也行？算了，反正今天也不打算再做什么了。
她慢慢站起身，把卫衣下摆扯平，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我去。】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录音室的门。
走廊的光比她屋里亮很多，她微微眯了眯眼，朝电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