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EN娱乐总部大楼六层，社长办公室。
社长朴振元拿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又看了几遍那份集团的人事任命。
姜允修。二十三岁。密西根大学安娜堡分校，金融学和社会心理学硕士。庶出，姜家最小子嗣。
有时候朴振元真想问问那些集团里的大领导到底是怎么想的，偌大的公司，那么多员工，那么大利润，结果代表说空降就空降，你空降也就罢了，起码来点能办事的吧？
音源行业的行业龙头，老板位置上坐着一个刚刚归国零经验零阅历的人，说不焦虑是不可能的。
退一万步讲，抛开能力不谈，谁知道这小少爷脾性到底怎么样。
「社长nim，」门外的女职员敲了敲门，「欢迎会快开始了，该下楼了。」
「知道了。」朴振元应了一声，有点烦躁，「让正洙把名单拿来我看看。」
朴振元今年五十二岁，半辈子都搭在了LOEN身上。
SK时代他是从基层音源运营专员做起的，那时候MelOn还只是个刚起步的流媒体平台，服务器三天两头死机，办公室里堆满了备份磁带。他熬过版权纠纷，扛过行业寒冬，陪公司从岌岌可危做到行业龙头。
SK集团想把LOEN卖掉，换取更多资金做电信，他拉不住，他本身也没有话语权，自己本来就是替别人打工的。
虽然说这么多年，确实有点股份，是能拿点分红不假，但是主要还是有感情了。
二十多年啊，谁能轻易抛弃了二十多年的工作？
自家老婆整天整理着二十多年前的衣服，天天当个宝贝一样不舍得穿，更何况是自己全身心投入了二十多年的事业，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所以他还是留了下来。
至于空降的公子哥，他也见过不少。
三年前，SK派过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理事过来挂职，待了不到八个月，就说过两句话。第一句是「MelOn这个月的营收怎么回事」，第二句是「你们平时都这么忙吗」。
幸好这个理事知道自己的深浅，没做过任何决策，也没给公司添过乱，调走的时候大家甚至有点不情愿，毕竟有个好说话的大老板还是挺重要的。
朴振元希望这位姜家小少爷也是这种，挂个名拿履历，待一段时间，安安分分的，最好在一些项目上别给自己设卡。
家族子弟镀金这种事，各行各业并不少见。
但邮件里那句「全权代表集团行使经营管理权」，让他总感觉不太对劲。
「砰砰砰。」
敲门声响了三下。
「请进。」
总务部次长韩正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社长，这是欢迎会的人员名单，您过目一下。」
朴振元接过来扫了一眼，都是一些大差不差的东西，他们公司内部对这个流程也熟悉，「大家私底下有说什么吗？「
「议论还是有的，」韩正洙点头，「不过也都是一些好奇的八卦，没什么特别的……」
「嗯。」朴振元把名单递归去，「大家也都习惯了。」
韩正洙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社长自言自语。
朴振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德黑兰路上来往的车流。这个角度能看见LOEN大楼正门前的广场，此刻已经有几个职员在布置欢迎横幅。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新代表会在公司待多久。
朴振元从衣帽架上取下西装外套穿上，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两鬓已经灰白，眼角的纹路深了不少。
这份工作真是熬人啊，得想想退休的事情了。家里孩子整天要念叨着出国旅游，还出国呢，自己不知道都多久没休息了。
他整理了袖口的纽扣，确认全都妥帖，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负责练习生事务的组长金敏贞。
【朴社长，上周的练习生面试反馈汇总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有一个小情况，今天上午总务部那边好像误放了一个无关人员进到二楼面试区，说是来面试的，但没有基础，说话也很随意。】
下面是一张走廊监控的截屏画面，角度刚好拍到那个年轻人侧身坐在休息区长椅上。
朴振元点开图片放大。
二十出头的年纪，侧脸很干净，坐姿有些松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偏过头正和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说着什么。
他看着这张脸，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又打开那封集团人事通知邮件，看到上面附带的那张证件照，朴振元盯着屏幕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误打误撞被当成练习生放进来了？还填了报名表，进了面试间，被金敏贞问了一通「你有什么才艺「？
他是故意的，还是真就这么随性？
朴振元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走出办公室。
五十二岁的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来的不管是谁，场面该做的做到位，剩下的来日方长。
他穿过走廊，进电梯，下楼，二三十名干部站成两排，环境有些嘈杂，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反复整理领带。
朴振元站到队伍最前方。
LOEN大楼正门外。
秋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暖融融的光洒在德黑兰路的人行道上。
崔道振从副驾驶座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低声说道：「允修，朴社长那边已经在等。「
姜允修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擡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
他其实不想搞的特别庄重，但是他也清楚，很多仪式工作是必不可少的，简单反而引来轻视。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色的光泽，LOEN的标识挂在正门上方，蓝底白字，简洁利落。
他刚才在车上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装扮，一身深藏青色的薄西装，里面搭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比上午出来时稍微打理了一下，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不刻意的清爽感。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认没有明显的褶皱和瑕疵。
「走吧。」
他迈开步子朝正门走去。崔道振落后半步跟着。
推开LOEN正门玻璃门的那一刻，大厅里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比他想像中还要郑重一些。正对门口的前台后方挂着一道蓝白横幅，横幅下方，两排西装革履的人已经站好了，约莫二十多人，分列左右，中间留出一条信道。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身形精瘦，灰白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手工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分寸感极强。
姜允修和朴振元的目光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碰在一起。
姜允修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带着二十多年从业者天然的气场，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
姜允修没有回避那道目光，迎上去的同时，脚步加快了两分，主动朝朴振元走去。
朴振元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大步迎上前，右臂伸出，手掌厚实有力，声音洪亮清晰，穿透了整个安静的大厅：
「姜代表，您好！我是LOEN社长朴振元，代表全公司欢迎您到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朴振元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太紧显得讨好，太松又会显得敷衍。姜允修露出一个自以为很亲切的微笑，微微颔首。
「朴社长，辛苦您了，还专程安排这幺正式的欢迎。」
「应该的。」朴振元笑着松开手，微微擡手示意身后的列队，「姜代表，公司的中层以上干部都在这里了，大家都很期待见您。」
姜允修顺势往前走了半步，面朝两列干部，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面孔。有人年纪和他相仿，有人已是中年，有人鬓角比他身旁的朴振元还白上几分。他们的表情各有微妙差别，但姜允修来不及一一分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腰背弯了约莫十五度，语气不急不缓，嗓音清朗明亮：
「大家好，我是姜允修。刚回国不久，没有任何行业经验，严格来说，今天是我第一次踏进一家娱乐公司的门。」
底下没有人说话。
「来LOEN不是想指手画脚的，是想踏踏实实从头开始学起，跟着各位前辈慢慢做事情。各位不必把我当成什么代表，当我是个新来的后辈就行。」
他说完直起身，扫了一圈，笑意温和自然。
短暂的安静过后，队伍里响起了礼貌的掌声。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朴振元站在姜允修身侧，也跟着鼓掌，动作不紧不慢。
跟原本想的有些出入。
没有背稿子的生硬，没有财阀少爷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更没有一个零经验新人站在这种场合里应有的僵硬。
怪不得是皇族。
掌声渐歇，朴振元侧过身，自然地将话题接过来，「姜代表，接下来由我带您简单参观一下公司吧，您看方便吗？」
「当然，麻烦朴社长了。」
「不麻烦。」
朴振元转身引路，姜允修落后他半个身位跟着，两人的皮鞋声一前一后，在大厅里回响。
身后的人群开始散去，低低的交谈声重新响起。
姜允修低头看着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问了朴振元一句：「对了朴社长，我刚才来得早，在二楼那边……好像误入了一间面试室，填了张报名表。没给您添麻烦吧？」
朴振元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如常，「哦？有这种事？可能总务部那边流程不太严谨。回头我让人查一下。」
「那就好。「姜允修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朴社长，咱们公司...提供宿舍吗？」
「嗯？」朴振元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允修轻咳一声，「刚回国不久，家离得比较远，想着如果有宿舍的话方便一些。」
「有是有的，不过条件可能略微简陋。」
「这个不要紧，通勤方便就可以。」
「就在公司附近，我们公司的一些员工和艺人也住在那里，很是方便。」
姜允修点头，解决了住哪里，他待会还得去问崔道振借点钱，手里一毛钱都没有，要不然吃饭都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