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风球登陆海市的第一天,机场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
热带气压读数停在一百一十七,跑道尽头的信号灯在暴雨狂风中忽明忽暗。猎鹰900开始下降,机身被强劲的气流托起又按回,幅度不大,却足够让人察觉到台风外环的力量。
舷窗外一片灰白,维港海面被风切得支离破碎,水天交界处混沌一片。机组汇报飞行条件,语调平直,冰冷机械。
赵声阁靠在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没有多余的反应。他知道这架飞机的极限,五百帕风暴以内,航向不会乱。
轮胎接触跑道的瞬间,巨响被暴雨吞没,只留下短促的震动,从座椅底部传上来,很快归于平稳。
T2航站楼的广播几乎没有停过:「今年第七号台风『仙鹿』已于今日上午11时36分在我市沿海登陆……」国语、英语、粤语轮流响起,带着电子杂音,一遍遍回荡。
机场里空旷寂静,行李带转得很慢。
赵声阁没有走公开信道。他从专属的VIP地下B3出口出来时,车队早已等候多时。车门合上的那一刻,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最近的海市不算太平。商贸协会理事会换届在即,珠岛、下龙界、西贡门几方势力动作频繁。前段时间他在海外的一系列收购吞并手段过于强硬,触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几年前的袭击事件,也还在一些人的记忆里。
但这些风浪,在赵声阁眼前,激不起一丝波澜。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风雨,车内正播放着财经新闻,提到明隆近期数个百亿级回流资本的动向,又顺带提及海市外贸与实业市场的修复预期。数据念得很快,不带情绪,像一条与个人无关的背景音。
外面的舆论早已沸反盈天。有人在传,说这次赵声阁是与徐家那位大小姐一起回来的,话说得笃定,好像亲眼所见。只是这些荒谬的声音,到不了赵声阁耳边,更进不了他这条专用的封闭路线。
迈巴赫驶入海底隧道,昏黄的隧道灯光一盏盏刷过车窗,在赵声阁侧脸上拉出冷峻的线条。他靠在后座,目光落在前方的隧道出口。
这趟回程,从一开始,就没有旁人同行。
几日后,湾区傍山别墅餐厅,接风宴。
赵声阁原本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但海市的名利场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他离开太久,有些面子总归要给。
他到得不早不晚,一身剪裁利落的纯黑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平添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慵懒与威严。
沈宗年和谭又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卓智轩站得更后一些。他们都是海市里叫得出名号的同辈,论门第各自有分量,论亲疏,都是赵声阁最内核的那一层圈子。
会所位于太平山半山腰,三面环海,台风未歇,入夜无月。远处海塔亮起,山脚下的白浪一层层扑上礁石。
宴会厅里灯影晃动,酒杯轻碰,与外面的风雨分隔开来,丝毫不受台风天的影响。
空气湿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带着海边特有的凉意,却不潮。灯光明亮但不刺眼,温柔地打在餐桌上。座位之间留着极其讲究的社交距离,说话不必刻意压低,也绝不会被旁人听去半句。背景音乐是老派的粤语爵士,能听清旋律,又不妨碍交谈。
所有的安排,都被细致地控制在一个让人无需分神的分寸。
入座后,赵声阁自然而然地坐在主位。他微靠着椅背,应酬寒暄,神情淡淡。
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目光恭敬、热切,带着试探与讨好。赵声阁偶尔点点头,偶尔抿一口酒,看起来礼貌周全,却自有一层不容逾越的分寸,让人下意识放慢语速屏息凝神。
菜一道道上来。
不是浮夸的宴席菜,而是极考究火候的粤式私房家常菜:清蒸东星斑、白灼响螺、慢炖花胶,火候精准,酱油不重,姜葱不抢,连汤水的温度都刚好入口。
第一口汤入口时,赵声阁面无表情,筷子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这种味道并不新鲜,却久违,清淡却不寡淡,火候与分寸拿捏得毫无瑕疵。这些年在国外,米其林三星他吃过无数,却总提不起半点食欲。可今晚这桌菜,入口之后,只觉得胃里一片温热与熨帖。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恶,却比往常多夹了几次。
茶也是极顺口,是他偏爱的大红袍,汤色红亮,浓淡恰好,一杯见底,胃里毫无燥意。
坐在旁边的谭又明挑了挑眉,凑过来低声问:「今晚这菜合胃口?」」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谭又明太清楚赵声阁这人有多难伺候。食材旧了、火候过了、摆盘不顺眼,他都不会再碰第二口。只是从不说破,喜恶一向藏得很深。
赵声阁淡淡应了一声。
「嗯。」
在赵声阁这里,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谭又明低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这席是阿挽一手置办的,从菜单、选材、厨师,甚至连你这杯大红袍,都是他亲自挑的。」
赵声阁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视线冷冽,看向谭又明:
「阿挽?」
「智轩的朋友,叫陈挽。」谭又明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今晚人也在,一会儿叫过来,给你认个脸。」
赵声阁没有立刻应声,他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喝完,喉结轻微滚动。
陈挽。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无声地念了两遍。
毫无印象,毫无交集,应该是海市名利场里又一个试图攀附的新贵。
赵声阁的喜恶极其隐秘,连跟了他多年的内核秘书团队都无法做到百发百中。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悄无声息地调查剥析了一遍。
这绝非普通的周到讨好。
这是蓄谋已久的手段。
赵声阁微微靠回椅背,掩住了眼底翻涌的警惕与探究。
陈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