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甜点上得很慢。
撤盘之后,侍应换上的不是常见的杨枝甘露,也不是陈皮红豆沙,而是一盅浅绿透亮的东西。热气浮得很薄,靠近时能闻见一丝极其淡雅的草木清香。
雷公根和生地水。
几位太太以为是餐厅的新品,先动了勺,尝过后彼此对视点头,又招手让人添。盅盅叠着换上来,杯盏声也随之多了,反倒衬得席间热闹起来。
赵声阁向来不耐凉茶的味道,觉得那股药苦气太重。那白瓷盅放在他手边,沿口冒着薄薄的热气,他本不打算碰,到底还是顺手端起来,尝了一口。
没有预想里的苦。
舌尖先接到一层清甜,很短,却足够分辨,随后才是草本的气息,收在后面,不抢味道。喉咙里留下的温度干净利落,不黏不涩。
又是这样。
菜是这样,茶是这样,现在连一盅去火的凉茶都是这样。
赵声阁垂眼,又喝了一口,盅底几乎见了白。
沈宗年坐在他左侧,两人说话时神情端正,视线都落在桌面,外人看去,倒像在交换什么要紧的事。
「许继名最近动静不小。」沈宗年声音压得低。
赵声阁拿起茶盅,看着盅壁上那点残留的水痕:「听说人也换了。」
「换得勤。」沈宗年嘴角动了一下,「六十多了,收了个念大学的。」
赵声阁应了一声,茶盅被放回原位。
「泰基那位更热闹。」沈宗年接着说,「外头新添了一个,跟家里那个,各玩各的。」
两个人坐在那里,神色一丝不乱。灯光落在杯沿,映出细碎的亮影,旁人远远望过来,只当他们又在谈一桩不便外泄的大事。
赵声阁擡眼时,余光看见卓智轩正领着一个生面孔,穿过杯光鬓影的人群,径直朝主桌走过来。
卓智轩少有这样郑重带人引荐的时候。赵声阁放下手里的茶盅,视线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站得不近不远,西装是极其低调的浅灰色,剪裁简约,没有多余装饰。一双眼睛生得很好,黑白分明,唇线饱满,却不张扬。整个人站在那里,姿态自然,神情内敛,带着一点不急不慢的书卷气。
卓智轩站定,笑着开口:「声阁,这是陈挽。」
赵声阁擡起头。
这就是陈挽。
这张脸确实好看得挑不出瑕疵,但他今晚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面孔,被精心修饰过的漂亮,配着同样精心准备的笑意与措辞。
赵声阁举了举酒杯,动作简短利落,算是应下这声介绍。目光在陈挽脸上掠过,冷淡而克制,没有停留。
「赵先生。」陈挽也举起手中的高脚杯,声音不高,语气却极其干净温润。
只这一句。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没有补充来历,也没有顺势寒暄。杯沿在灯下停了一瞬,很快又落回原位。
席间有人笑着说话,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爵士乐依旧缓慢,恰到好处地填满空隙。
赵声阁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未变,却侧目看了卓智轩一眼。卓智轩站侧头看了陈挽一眼,脸上的笑意收敛,眼中流露出几分护短的急切,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声阁收回视线,指尖在酒杯边缘点了一下。
陈挽的视线这时从桌面掠过,酒杯、餐具、银器依次映进眼底,最后落在赵声阁手边那只几乎见底的白瓷盅上。只一眼,便移开了,随即礼貌地微微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谭又明突然开口,语气随意自然:「阿挽,明天打保龄球吧。正好我要带声阁去看一看明珠大桥。」
陈挽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荷里公馆在大桥对岸。」陈挽开口,语气不急不躁,「等后日台风过去,一起去那头打球、露营,景色很好。」
「噢对,这鬼天气。」谭又明骂了一句,随即笑开,「还是你想得周到。」
陈挽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朝几人虚举了下杯:「我去让经理再添些茶,各位慢用。」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赵声阁低头,看见自己那盅凉茶已经见底。他伸手晃了晃盅身,盅壁上残留的水痕贴着瓷面滑了一圈。
这样的人,他并不陌生。
长于应酬,熟悉分寸,攀着谭又明这样的少爷进场。少爷们负责一时兴起,他便负责把所有琐碎安排得天衣无缝:时间、地点、天气、每个人的口味与偏好,一样不落。
席间人人觉得舒坦,他在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换取自己的筹码与资源。
何况,这个人还有一张看了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脸。
谭又明已经在朝陈挽挥手,语气热络。陈挽在远处擡手示意了一下,很快融进觥筹交错的人影里。
卓智轩盯着那道背影,眉头却皱了起来,神色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急躁。他转回身,语速快了些:「我和阿挽认识很多年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绝对没有半点坏心思。」
赵声阁靠回椅背。侍应正好添了新茶,他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水入口清凉,回甘贴着舌根散开。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在瓷沿停了一瞬。
谭又明看了他一眼,又侧头盯着沈宗年。沈宗年接收到谭又明的眼神,表情没有变化,只低声说了句:「没事。」
能让一向金口难开、防备心极重的沈宗年为他说话,赵声阁擡眼,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低头把那口茶咽下去。
「我又没说什么。」他说。
白瓷盅里的茶水再次见底。他的目光在盅底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这个人,确实有些手段。
散场的时候,山脚下的海浪声清晰了许多。
赵声阁接到电话,他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拎着西装外套,从餐厅门口出来。脚步落在石阶上,声响被风雨吞没。他侧身避了下迎面而来的风,目光在门前的人影里微微一顿。
刚才卓智轩引荐过的那个人,正站在廊外。
一把长柄黑伞撑开,伞骨压得很低,把灯光遮去大半。他没有穿外套,单薄的衬衫被狂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腰身收得极窄,肩背却笔直如松。
他安静地站在暴风雨的边缘,头略低着,仿佛将自己主动放进了潮湿的夜雨里,刻意避开了所有的光芒与关注。
雨水顺着黑色伞沿像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淌,他一动不动。
卓智轩的卡宴已经启动,上车前隔着车窗朝陈挽摆了摆手。陈挽擡眼回应了一下,神情温和体贴。
另一侧,谭又明的宾利停在坡道边,沈宗年跟着上了车,车窗降下,谭又明探出头来,语气还带着酒后的松散:「阿挽,善后完来鹰池找我们继续喝。」
风声里,陈挽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温润:
「下次吧,谭少。」陈挽微笑,「还有不少宾客没走。」
赵声阁从他身边走过。
陈挽把伞稍稍偏了偏,替旁边的人挡了一下风雨,又很快收回。
两人没有对视,也没有寒暄。陈挽就这么站在原处,安静地撑着伞,目送车灯一盏盏亮起、远去。
电话那头还在汇报,赵声阁「嗯」了一声,拉开车门。
黑色迈巴赫的车门合上,风雨被隔在外面。车子顺着盘山路下行,雨刷划过前挡玻璃,灯影被切成断续的线条,最终隐进电闪雷鸣的乌云里。
他靠在后座,通话结束后,车厢里只剩下被隔绝后低沉的雨声。
陈挽。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