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梦雨身上。
有人热情,有人好奇,有人带着打量。
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媳妇先开口。
「陆团长的爱人?真年轻啊!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苏梦雨笑着答。
「二十一!比我小两岁呢。」
粗辫子媳妇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快坐快坐,我叫赵文英,我家那口子是三营的连长。」
苏梦雨道了谢坐下。
几个军嫂七嘴八舌问起来——你哪里人?
家里几口人?
在哪上的学?
怎么认识陆团长的?
苏梦雨一一应对,该答的答,不该答的笑着岔开话题。
她态度不卑不亢,说话不急不慢,既没有新媳妇的扭捏,也没有攀附军官的谄媚。
「说话挺利索的。」
赵文英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不像乡下来的。」
正聊着,堂屋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三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件军绿色的列宁装,烫着一头短卷发,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苏梦雨脸上多停了两秒。
「秋云姐来了!」
有人打招呼。
李秋云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许美丽凑到苏梦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李秋云,通信连赵营长的爱人。她妹妹李秋月之前一直想嫁给陆团长,她帮着张罗了好几回,结果陆团长都没答应。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苏梦雨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李秋云没有主动跟苏梦雨搭话,但时不时扫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小苏是吧?听说你家是县城南边的?苏家那个做木匠活的?」
话音落下,几个军嫂的针线活都慢了半拍。
苏梦雨知道她在说什么。
苏家在本地不算好门户,继母赵氏泼辣出了名,街坊四邻没几个说好话的。
李秋云这是在众人面前点她的出身。
「我爹是木匠,手艺不错,生前在县里有点名气。」
苏梦雨语气平和,「不过他走得早,家里的事我不太管了。」
「哦,那你现在算是——」李秋云歪了歪头,「跟家里断了?」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嘛。」
苏梦雨笑了笑,「嫂子你也知道,嫁了人就得一心一意顾着自己的小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秋云的嘴角抿了一下,没再追问。
聚会散场的时候快六点了。
许美丽送苏梦雨出家属院大门,一边走一边叮嘱。
「李秋云那人吧,心眼多,嘴也不饶人。但她翻不起大浪来,你别往心里去。只要陆团长护着你,她也就只能背后嚼嚼舌头。」
「谢谢美丽姐,我记住了。」
两人走到家属院门口的土路上,许美丽骑上自行车,回头冲她摆手。
「有事就来找我,别客气!」
苏梦雨目送她骑远,转身沿着大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经过一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路边忽然窜出一个人影来。
苏梦雨吓了一跳,脚步猛地停住。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脸颊凹进去一块,嘴唇干裂起皮。
他穿着件肩头破了洞的旧褂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瘦骨嶙峋的脚踝。
少年站在树荫下,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眼睛却死死盯着苏梦雨。
「姐。」
苏梦雨站住了。
她认出了这张脸。
原身记忆深处,那个跟着母亲改嫁后再也没见过面的弟弟——赵国耀。
赵国耀站在路边,整个人像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他比原身记忆里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一双眼睛倒是亮的,只是那种亮带着点胆怯和讨好。
苏梦雨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他。
原身的生母周秀兰在苏建国病重那年就跟人跑了,改嫁到隔壁镇的赵家。
赵国耀是周秀兰跟苏建国生的第二个孩子,比原身小六岁。
母亲改嫁的时候把他一起带走了,从此改姓赵。
算起来,这是原身唯一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苏梦雨开口。
赵国耀咽了下口水,声音又细又哑。
「我问了好多人。有人说你嫁了个当兵的,住在县城东头的招待所。我从早上等到现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不停绞着裤缝。
「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苏梦雨看着他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先跟我走吧,到住处再说。」
赵国耀如蒙大赦,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脚步又快又碎,像怕她反悔似的。
回到招待所,苏梦雨让他在桌边坐下。
倒了杯温水放到他面前,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前天在供销社买的杂面馒头。
赵国耀接过馒头,张嘴就咬。
他吃得太急,噎了一下,眼圈泛红。
苏梦雨没催他,等他把两个馒头都吃完了,才开口。
「说吧,怎么回事。」
赵国耀放下搪瓷缸,擦了擦嘴角。
「赵家那边,后妈不让我吃饱饭。」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以前妈在的时候还好点,后来妈生了病走了,赵德才就把我当长工使。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得喂猪劈柴。稍微慢一点他就拿扁担抽我。」
他说着,把袖子撸上去。
胳膊上新旧交叠的伤痕清清楚楚,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泛着淤青。
苏梦雨看着那些伤,手指攥紧了桌沿。
「妈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
赵国耀声音更低了,「咳嗽了大半年,赵德才不给看病。走的那天晚上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梦雨对原身的生母周秀兰谈不上什么感情。
这个女人在丈夫病重的时候抛夫弃女改嫁,原身恨了她很多年。
但恨归恨,听到她死得这么凄凉,还是堵得慌。
「赵德才现在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