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耀的肩膀缩了缩。
「他说要把我送到山那边的老刘家当上门女婿。老刘家的姑娘是个哑巴,三十二了没人要。赵德才跟人家谈好了,换一百斤粮食和三十块钱。」
十五岁的孩子,被人当牲口卖。
「你自己什么想法?」
苏梦雨问。
赵国耀猛地擡起头,眼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光。
「我不去!我跑出来了。姐,你能不能收留我?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白吃你的饭,我给你干活。」
苏梦雨看着面前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的少年,在心里盘算了一圈。
收留他,意味着多一个人的口粮开销,多一份责任。
但同时也意味着多一个帮手,多一份底气。
这年头孤身女人在外面讨生活,有个兄弟在身边,很多事情方便得多。
况且赵德才那边的事必须处理干净。
万一这人追上来闹事,不把手续办了就是个隐患。
「你户口现在落在赵家?」
赵国耀点头。
「我明天去找沈干事,看能不能把你户口迁出来。」
苏梦雨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旧被单扔给他,「今晚你先在这儿将就一宿,打个地铺。」
赵国耀接过被单,手都在抖。
「姐。」
他张了张嘴,嗓子哽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你。」
「别谢。」
苏梦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先睡吧。」
赵国耀铺好地铺,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呼吸声很轻很浅,蜷缩在被单里像只流浪的小动物。
苏梦雨坐在床上没有立刻睡。
她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原书剧情。
赵国耀这个人物在原书里只出现过一次,被一笔带过,说是年轻时给人当了上门女婿,后来一辈子窝窝囊囊没出过头。
但她不是原主。
这个弟弟既然到了她手里,就不会再走老路。
十五岁,再过两年高考恢复。
如果她从现在开始让赵国耀跟着念书识字,到时候未必不能搏一把。
想到这里,苏梦雨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划过白天在军嫂聚会上的那些面孔。
许美丽的爽朗,赵文英的热络,李秋云的打量。
还有陆远那封简短的信——我会来找你。
一个月快过半了。
第二天一早,苏梦雨带着赵国耀去了部队驻地找沈干事。
沈知砚三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客气。
听完事情经过,他翻了翻桌上的文档夹。
「户口迁移这个事,得对方公社开证明。赵德才那边如果不配合,就比较麻烦。」
「他不配合能怎么办?」
苏梦雨问。
沈知砚推了推眼镜。
「如果能证明赵德才对孩子有虐待行为,加上孩子本人意愿明确,公社那边一般会批。我帮你写份情况说明盖个章,你拿着去镇公社找民政的人谈。」
「还有一个办法。」
沈知砚压低声音,「陆团长的面子在这一片很好使。我以部队的名义发个函过去,赵家那边大概率不敢拦。」
苏梦雨想了想。
「两手准备吧。您先帮我发函,我这边也准备好赵国耀身上伤痕的证明。万一走正规手续,有这个在手里更稳。」
沈知砚点头。
「行,我今天就办。」
从部队出来,苏梦雨带着赵国耀去了街上。
她在供销社给他买了双新布鞋,又扯了两尺布打算回去给他做件褂子。
赵国耀跟在她身后,走路都不敢走中间,贴着墙根走。
「把背挺直。」
苏梦雨头也不回地说。
赵国耀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腰板儿直了起来。
苏梦雨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六月的日头底下,瘦是瘦了点,但五官端正,眉眼清秀,跟原身有五六分像。
好好养上半年,再换身干净衣裳,不比任何人差。
「走吧,回去我教你认字。」
赵国耀跟上她的脚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老刘头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身子。
「小苏同志,刚才有个人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留了封信。」
老刘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有一行数字——像是部队的内部编号。
苏梦雨接过信封,指尖微微收紧。
陆远的字迹。
她认得那种笔锋,跟结婚证上签名的力道一模一样。
「姐,怎么了?」
赵国耀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苏梦雨把信封揣进兜里,领着他进了院子,「先回屋。」
关上门后她才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写了三行字——
任务顺利。
预计月底前归。
给你批了家属院的房子,届时搬过去住。
另,沈干事那边有事尽管开口。
落款只一个字:远。
苏梦雨把信纸折好收进枕头底下。
月底前归。
还有十来天。
家属院的房子批下来了,这意味着她很快就不用住招待所了。
等搬过去,赵国耀也有了正经住处。
她转头看了眼正蹲在墙角小心翼翼整理地铺的少年。
「国耀。」
赵国耀擡起头。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过。吃我的,住我的,但有一个条件。」
少年的身子绷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什么条件?」
「每天跟我认字,学算术。」
苏梦雨从桌上拿起那本旧书翻了翻,抽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你上过几年学?」
「两年。」
赵国耀的声音低下去,「后来赵德才不让去了,说念书是浪费粮食。」
「两年够用了,识得几百个字打底,剩下的我来教。」
苏梦雨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一」字,「过来坐。」
赵国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凑到桌边。
他搬了把小板凳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亮地盯着纸上那个字。
苏梦雨教他写了半个小时的基础字,从一二三四到天地人口。
赵国耀学得认真,握着铅笔的手虽然有老茧磨出的硬皮,落笔却稳。
傍晚时分,苏梦雨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回来。
一份白菜炖豆腐,一份玉米糊糊,外加四个杂面馒头。
赵国耀吃了三个馒头和大半盆菜,吃完了还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以后不用省着吃。」
苏梦雨收拾碗筷,「但也别浪费。」
「嗯。」
赵国耀用力点头。
入夜后,赵国耀在地铺上躺下。
苏梦雨吹灭油灯,黑暗里只剩下窗外的蛙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地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苏梦雨没吭声。
少年压着嗓子哭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止住了。
第二天沈干事那边传来消息,部队的函件已经发到镇上公社了。
赵德才那边暂时没动静,估计是被唬住了。
户口的事在走进程,最快半个月能办下来。
苏梦雨心里有了底。
从这天起,赵国耀彻底住进了招待所的小房间里。
白天帮苏梦雨跑腿打杂,傍晚跟着她认字算数。
他话不多,手脚勤快,眼色也好,苏梦雨让他干什么他立刻就动。
招待所的老刘头和隔壁的住客很快就知道苏梦雨多了个弟弟。
「这孩子瘦是瘦了点,干活倒麻利。」
老刘头跟苏梦雨说,「你好好养着,过两年就是个壮劳力。」
苏梦雨看着院子里正帮人搬煤球的赵国耀,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她在这个年代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而窗台上那封信里写着的「月底前归」四个字,让她对接下来的日子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搬进家属院,安顿好弟弟,继续经营空间的产出,等陆远回来把身份彻底站稳。
至于苏婉清和赵氏——让她们蹦跶去吧。
她现在要操心的,是那个黄布包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以及马俊涛为什么会出现在黑市的角落里。
晚上临睡前,苏梦雨进了一趟空间。
第三茬菜已经冒芽了,她蹲在古井旁边舀水浇地的时候,忽然发现木屋后面的黑土地边缘,有一小片土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她走过去拨开表面的浮土,手指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扒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陶罐,封口处糊着层干裂的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