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往北走
第五天。
五天走了一百四十里。这个速度在后世不算什么，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还远着呢，「陈怀远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起码还得十天才能到义州。
「陈兄弟，「李二柱喘着气说，「你走得太快了，能不能慢点？「
「不能慢，「陈怀远摇头，「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前面那道山。山那边有条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往北的大道肯定有日本人的哨卡，咱们得走西边那条绕过去。「
「你咋知道有岔路？「李二柱狐疑地看着他，「你以前来过这儿？「
陈怀远顿了一下。他当然没来过。但他前世在军事博物馆看过平壤周边地形图，山川河流道路桥梁，每一条都印在脑子里。
「听人说的，「他含糊过去，「走吧。
走到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泉水边停下来歇脚。赵铁柱坐在石头上解开衣襟，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团青紫，脸色更难看了。
「还疼？「陈怀远问。
「疼倒是不太疼了，「赵铁柱闷声说，「就是喘气不利索。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陈怀远心里一沉，他只能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说了句「再撑几天，到了奉天就好「。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陈兄弟，「张三河边啃干粮边问，「你说咱们这几天见过别的溃兵没？「
陈怀远想了想，「前天在河滩上见过一队，十几个人。「
「他们走的是大道。「
「嗯。「
「那他们现在……「
「别说了。「李二柱打断了张三河，「别说了。「
四个人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张三河想说什么。走大道的那队人现在多半已经没了。
「吃点东西，「陈怀远站起来，「吃完继续走，天黑前必须翻过山，干粮已经不多了。
「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咱们得想办法弄点吃的。「李二柱把分到的那小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光靠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翻过前面那座山，山脚下应该有个村子，「陈怀远说，「希望能找到点吃的。「
重新上路。午后山里起了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
陈怀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过了这段就好了，「陈怀远大声说，「前面地势就平坦了。都抓紧了，别看下面，看前面的路。「
他转过身继续走。脚下的路只有两掌宽，左边是嶙峋的石壁，右边是十几丈深的沟壑。
「快到了，「他边走边喊，「还有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当他终于踏上一块平坦的山顶平台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娘的，「李二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陈怀远扔给他水囊，「喝口水，歇一炷香。「
站在山顶往四周看。
「看见没？「陈怀远指着山脚下，「那就是咱们今晚要落脚的地方。「
三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五天来头一回看见有人烟的地方，那种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人振奋。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得多，但刚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怀远忽然蹲下来，举起一只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怎么了？「李二柱压低声音问。
陈怀远没说话，指了指山脚下的土路。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有零乱的马蹄印。车辙印很新，是今天刚压的。马蹄印也新，而且不止一匹马，少说有七八匹。
「日本人。「陈怀远低声说。
「不能走了，「他压低声音说，「退回去，从山腰绕。
「咱们现在在哪儿？「李二柱凑过来问。
陈怀远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这是土路，往北通顺安，往南通平壤。日本人的骑兵在这条路上巡逻，咱们不能走大路了。得翻西边那座山，从山那边绕。多走四十里，但安全。「
「多走四十里？「张三河倒抽一口气，「咱的干粮不够了。「
「那就饿着。「陈怀远的声音很平静，「饿着总比死在路上强。「
沉默了几秒，李二柱先点了头。「行，听你的。「
赵铁柱没说话，但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捂着胸口，嘴唇发白，但眼睛里的光还在。陈怀远看了他一眼。
「铁柱，「陈怀远说，「还能走不？「
「能走，「赵铁柱说，「都走到这儿了，不差这四十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架了，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继续上路。
走到天完全黑透的时候，他们还没翻过山。
陈怀远不敢再走了。夜里走山路太危险，一脚踩空就可能摔断腿——甚至直接摔下悬崖。他在溪沟边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生了堆小火，四个人围着火坐下来。
「明天得找吃的，「张三河摸着肚子说，「饿着走不动。「
「下山就有村子，「陈怀远说，「村里总能找到点东西。「
「鬼子会不会把村子也占了？「
「不好说，「陈怀远往火里扔了根树枝，「但总得去看看。不进村就没吃的，没吃的就走不到义州。「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在夜色里飞起来，又很快灭了。李二柱把腿上的伤布拆开，借着火光看了看伤口。伤口边缘红了一片，按下去有点软，是化脓的前兆。他咬着牙用刀尖挑开表皮的脓点，挤出来一团黄白色的脓液，然后用烧酒擦了擦——这烧酒还是他随身带的，一路上都舍不得喝，全拿来消毒了。
陈怀远看着李二柱自己给自己挤脓，皱了皱眉。伤口已经开始感染了，再不处理，过两天就得发烧。发烧了就走不动，走不动就只能等死。
「明天到了村子里，我给你找点草药，「陈怀远说，「艾叶煮水洗伤口，比烧酒管用。「
「你还懂草药？「李二柱擡头看他。
「在机器局的时候跟一个老匠人学的，他以前做过军医。「
李二柱半信半疑，但也没再问。他从衣角撕下一根新布条，重新把伤口包扎好，然后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陈怀远也躺了下来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已经想了五天的问题。他体验到的第一个东西是穷。
不是没钱的那种穷。是彻底的、结构性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穷。他们路过的村庄，农民连铁锅都没有，用瓦罐煮饭。地里种的是高粱和谷子，一亩地收不到两百斤。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天旱了要拜龙王，生病了要吃香灰。
这就是1894年的中国。一个被抽干了血肉的巨人，骨架还站着，但内部已经空了。
第二个东西是脆弱。
五天前还活蹦乱跳的几千人，一仗打下来就没了。
但是1894年的中国就是一张白纸。现代军工零，现代交通零，现代金融零，现代教育零。全是零。这意味着任何一个领域，只要他进去做，做成了，就是从零到一。
而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哪里能挖出煤，哪里能炼出钢，哪条铁路先修最划算，哪个港口先建最值钱。他知道1904年日俄战争会在东北打，卖粮卖煤能赚翻。他知道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打，欧洲的订单会把亚洲工厂喂成巨人。他知道日本人会从哪条路打进来，知道该在哪里布防。
这些信息，在1894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不是来当溃兵的。他是来改命的。
陈怀远看着这三个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忽然觉得这五天没白走。
是因为在带着他们走的过程中，他自己也在学着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怎么辨认山路，怎么躲避巡逻兵，怎么省着吃，怎么用最少的柴烧最久的火。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布鞋。
「到了奉天换双新的，「他自言自语，「不，到了天津换双皮的。「
天际在线露出第一线灰白的时候，陈怀远叫醒了三个人。
「起来，天亮了。继续往北。「
李二柱打了个哈欠，拄着棍子站起来。张三河揉了揉眼睛去溪沟里接水。赵铁柱慢慢坐起来，胸口还是疼，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今晚之前下山，「陈怀远说，「下了山就有村子。「
他背上那支老毛瑟，紧了紧腰间的水囊，率先迈开步子。
前方是连绵不绝的山。更北的地方，他看不见的地方，是鸭绿江，是奉天，是广袤的东北平原。再远，是山海关。
路还长。但他知道怎么走。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