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知道结局
天还没亮，陈怀远就醒了，不是睡醒的，是冻醒的。
李二柱蜷在石壁下面，身上盖着一层枯草，还在打鼾。张三河抱着枪靠在李二柱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赵铁柱没睡，睁着眼盯着灰堆发呆，脸色比昨天更白了。
「疼得睡不着？「陈怀远问。
赵铁柱点了点头，指了指胸口。
陈怀远蹲过去，掀开他的衣服看了看。胸口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
「忍着。「陈怀远把赵铁柱的衣服拉下来，「到了奉天找大夫。「
他把昨晚剩下的几根枯枝拢到一起，重新生了一小堆火。铜盆里还剩点水，架上去烧热了，一人灌了两口。
李二柱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接过铜盆抿了一口，咂咂嘴：「他娘的，这玩意儿昨天喝着跟仙汤似的，今天又变回泔水了。「
「有的喝就不错了。「张三河接过盆，把剩下的半口闷了。
干粮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四个人分着吃了。肚子里有了热气，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今天怎么走？「李二柱拄着棍子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继续往西。「陈怀远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泥地上画，「咱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平壤城西边三十多里。今天翻过前面那座山，山那边应该有条小路往北通。「
「你咋知道的？「张三河问。
「昨天在山头上看了一眼，大概有个数。「他把石头扔掉，「走吧。「
四个人收拾了东西，踩灭了火堆，继续上路。
赵铁柱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张三河架着他，两个人走得很吃力。李二柱拄着棍子在前面开路，把挡路的灌木枝条拨到两边。
「怀远，「李二柱一边走一边回头问，「你说平壤城里还有咱们的人没？「
「有。「陈怀远说，「被俘的有好几百。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活。「
「为啥？「
「日本人战后会清理俘虏。「
李二柱沉默了一会儿，脚下的步子明显重了几分。
「我有个同乡，「他说，「叫王顺子，打散了之后就没了音信。不知道是死是活。「
「别想那么多。「陈怀远说，「先顾好自己。「
走到快中午的时候，他们翻上了第一座山梁。站在梁顶上往东看，能远远看见平壤城的方向。
四个人站在山梁上，齐齐回望了一眼。
「左大人在玄武门殉国了。「李二柱忽然说。
「你亲眼见的？「
「听人说的。炮子打中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扶着城墙喊杀敌。「李二柱的声音闷闷的，「左大人是条汉子。「
张三河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叶志超那个狗东西呢？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听说他半夜就带着亲兵跑了。「赵铁柱靠在张三河身上，喘着粗气接话，「把城门一开，自个儿溜了，大营里的兵都不知道。「
「那老小子要是现在站在我面前，「李二柱攥紧了手里的棍子，「我一棍子抡死他。「
没人接话。山风从山梁上刮过去，把四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走吧。「他转过身，
翻过山梁，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山坡上全是碎石，脚踩上去滑得站不稳。赵铁柱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张三河架着他，两个人的速度拖慢了整个队伍。
「歇会儿吧。「李二柱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再走下去他得散架。「
陈怀远点了点头。他在前面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来，让三个人坐下。他从包袱里摸出水囊递过去，李二柱接过来灌了两口，又传给张三河。
赵铁柱接过水囊的时候手都在抖，喝了半口就呛住了，弓着腰猛咳了一阵。咳完了，他擡起头来看着陈怀远：「怀远，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说什么呢。「
「我胸口疼得走不动了，「赵铁柱咬着牙，「要不你们先走……「
「闭嘴。「陈怀远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块儿出来的，一块儿回去。谁也别提扔人那茬。「
赵铁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下去，把水囊递还给陈怀远。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清得见底。四个人在河边停下来休息，灌满了水囊，洗了把脸。
「陈兄弟，「李二柱坐在河滩上，一边揉腿一边问，「你说这仗还能打不？「
「打不赢。「陈怀远把水囊拧紧。
「为啥？「
「因为不是军队打不过，是朝廷打不过。「
李二柱愣了一下。这话他从来没听人说过。在营里听到的不是「洋人船坚炮利「，就是「朝廷太软「，要么就是「叶志超那个王八蛋不战而逃「。但从来没听人说「朝廷打不过「。
「啥意思？「张三河也凑过来。
「日本人的枪是自己造的，咱们的枪是跟洋人买的。日本人的军舰是自己造的，咱们的军舰也是跟洋人买的。人家造枪造炮的工厂有一整套，咱们连颗螺丝钉都得进口。「
「可是咱们人多。「张三河说。
「人多没用。「陈怀远摇头，「你拿大刀片子砍人家的铁甲舰，能砍得动吗？你有十万兵，人家一排机关枪扫过来，你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倒下了。战争不是靠人多，是靠工业。「
李二柱皱着眉头：「工业是个啥？「
「就是工厂、机器、铁路。洋人能造铁甲舰、能造快枪、能造火车，咱们造不出来，就得掏银子买。买人家的东西，人家想涨价就涨价，想不卖就不卖。枪炮弹药都在别人手里掐着，这仗拿什么赢？「
三个兵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差不多——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像有道理。
赵铁柱小声问了一句：「那咱们就完了？「
「没有。「陈怀远站起来，「那就学。洋人能造，咱们就学洋人的本事，自己造。「
他拿起河滩上的石头，在湿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你们看，这是鸭绿江。「他在线下面画了个圈，「这是奉天。「然后在在线面画了个圈，「这是旅顺。「他擡头看三个人，「你们觉得日本人接下来会打哪儿？「
「旅顺？「李二柱猜。
「对。「陈怀远在那个圈上打了个叉，「旅顺有北洋水师的军港，日本人一定会打。打完旅顺就打威海卫，把北洋水师全部堵死在港里。
「你咋知道？「张三河瞪大眼睛。
「我是机器局的，「陈怀远又搬出这个借口，「在机器局里能听到一些消息。日本人这次出兵，准备很充分。他们在朝鲜打了不到两个月就打到平壤了，为什么？因为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咱们呢？咱们连弹药都得临时调。「
「那咱们北洋水师呢？「李二柱急了，「丁军门不是有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吗？那可是德国人造的，洋人都说厉害。「
「再厉害的铁甲舰也得有弹药，得维修，得有基地。「陈怀远把手里的石头扔掉，「日本的军舰虽然个头小，但速度快，炮打得准，弹药充足。咱们的舰队出海打个几轮就没炮弹了，拿什么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别想了。这些事不是咱们几个溃兵能管的。咱们眼下要管的，是活着走到奉天。「
继续上路。沿着河沟往北走了一段，河两岸出现了零零星星的农田，地里的庄稼没人收，高粱歪在地上，谷穗被鸟啄得稀烂。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土坯房，门板被卸下来扔在一边，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老百姓都跑了。「李二柱说，「跟咱们一样。「
路过一片收割了一半的稻田时，陈怀远停下来，弯腰从地里拔了两把稻穗，搓了搓，吹掉壳，把米粒塞进嘴里嚼了嚼。有点硬，但能吃。
「哥几个，「他招呼了一声，「捡点稻穗带着，路上能添补。「
四个人在田里猫着腰捡了小半个时辰，每人包袱里都塞了一把生稻谷。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一间废弃的草棚里歇下来。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张三河把破席子铺开，一屁股坐上去，舒服得直叹气。
李二柱找了根棍子把草棚门顶上，又四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洞漏风。
赵铁柱靠着墙坐下来，闭着眼歇气，胸口一呼一吸地起伏着。
陈怀远在棚子外面站很久。白天他跟李二柱他们说的话，只说了一小半。他没说出来的那一大半，全在他心里压着。
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马关条约，赔款两亿三千万两，割台湾，割辽东——
而大清呢？大清赔完款之后继续沉沦。
但知道这些，不是好事。知道得越多，越明白自己有多无力。
他蹲在草棚外面，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
画一条线——时间线。。他在每个数字下面写关键词：甲午战败，马关条约，戊戌变法，庚子国变，日俄战争，两宫驾崩，辛亥革命。
十七年。从甲午到辛亥，只有十七年。
他盯着地上那排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枯枝扔了。
「陈兄弟！「棚子里李二柱喊了一声，「进来睡吧，外面凉！「
「来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北边的山影。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山影和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走进草棚，在破席子上躺下来，想着那张时间线。
袁世凯。这个名字跳进他的脑子里。小站练兵还要一年才开始，袁世凯现在还在天津，在李鸿章的幕府里当差，是中国第一支现代化陆军的创建人。在这个时间点上，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把散沙捏成石头的人。
「怀远，想啥呢？「李二柱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没啥。「陈怀远说，「睡吧。
陈怀远闭上眼睛。
他知道结局。但他也知道，知道了结局之后该往哪儿走。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