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千里徒步
从奉天到天津,一千二百里路。
陈怀远要走将近两个月。
他是十月初从奉天出发的。
出奉天城的时候,路边的杨树叶子还没落光,黄绿相间地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哗啦啦响。
走了十天到辽阳。
辽阳城外驻扎着一支从朝鲜撤回来的毅军残部。
陈怀远在辽阳城外歇了一宿,跟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聊了半个时辰。
老汉说最近从南边逃难来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听说日本人要打过鸭绿江,提前往关内跑的。
「日本人真能打过来?「老汉问他。
「能。「陈怀远说。
老汉叹了口气,把豆浆往他碗里又舀了一勺,没收钱。
又走了八天到海城。
海城是辽南重镇,城墙比奉天矮了一截,但城门口盘查得很严。守城的兵丁挨个翻包袱,翻到他的《德华字典》和那张洋图纸时愣了一下,拿给旁边的哨长看。
哨长翻了翻字典,一个字都不认识,皱着眉头问他:「这是啥?「
「洋文书,「陈怀远说,「我是个学徒,去天津投奔亲戚,顺便学点洋文。「
哨长又翻了两页,大概是觉得一本破书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摆了摆手让他过去了。
过海城再往南,地势渐渐平坦起来,辽东丘陵的余脉在身后越退越远。
偶尔能看见一两座被烧毁的农舍,黑漆漆的房梁塌在瓦砾堆里,不知道是溃兵烧的还是土匪烧的。
他拉了拉包袱的带子,加快了脚步。
这种地方不能久留。这年头在官道上劫道的,有溃兵、有土匪、也有溃兵变成的土匪。
走到牛庄的时候,牛庄是辽河上的一个码头镇。镇子不大,但因为在辽河边上,来往的货船多,倒比一路上经过的许多县城都热闹。
辽河是一条活的血管。奉天、辽阳、海城、牛庄,这些散落在辽河平原上的城镇,全靠这条水路连成一气。粮食从上游运下来,铁器和布匹从下游运上去。煤从唐山运过来,木材从长白山放下来。
这就是1894年的物流网络——不是火车,不是卡车,是帆船和马车。
他在牛庄待了两天。
第一天在码头上扛了一天的货,挣了八个铜板和一顿午饭。
第二天在镇上的骡马市找到了一个要去锦州的商队。跟着商队走,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从牛庄到锦州走了十三天。
这一路上倒没有遇到劫匪,但遇到过一次兵痞——三个穿着破号衣的散兵在路边拦住了商队,举着两把生了锈的腰刀说要收「过路费「。
商队马老板是老江湖了,不慌不忙地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又递了一包烟叶,笑着说「兄弟们辛苦「。
三个兵痞拿了银子和烟叶,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喊:「下回多带点!
锦州是十一月中旬到的。
进了锦州城,陈怀远跟马老板道了别。马老板给他结了二百文铜钱,又塞给他两张烙饼,说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到了天津好好学手艺。
陈怀远谢过了马老板,在锦州城里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大车店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继续往南走。
十一月下旬,他终于走到了山海关。
前世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天下第一关,巍峨雄壮,明长城的东端起点。
守关的兵丁比别处多一些,盘查也更严。陈怀远的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那本德文本典又被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这次守关的哨长比海城那个见多识广一些,翻了翻字典,又看了看那张洋图纸,问他是不是跟洋人学过手艺。陈怀远说是,在奉天机器局做过学徒。
哨长把图纸还给他,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北洋机器局那边,最近好像在找懂洋文的人。「
陈怀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地说了声谢。
过了山海关就是关内。
十二月的华北平原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毯子。
有时候走一整天都碰不到一个人,只有风从田野上刮过去,卷起一阵一阵的土尘。
这种地方让人觉得孤独,孤独到了骨子里。
但陈怀远不讨厌这种孤独。
一个人走路,脑子可以转,可以想很多事。
事实上,这路走来,他的脑子几乎没停过。
他在脑子里规划未来二十年的路。
从甲午战败到戊戌变法,从庚子国变到日俄战争,从清末新政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清清楚楚。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要盘算的不是「会不会「,而是「怎么办「。
他要在那个节点之前进入北洋机器局,站稳脚跟,做出成绩,变成一个谁都不能忽视的人。
然后呢?然后就是庚子年。
1900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慈禧和光绪逃到西安,整个北方乱成一锅粥。那一年对别人来说是灾难,对他来说是机会。
庚子之后是日俄战争。
1904年到1905年,日俄两国在中国东北开战,大清国宣布中立,百姓遭殃。但战争也意味着消耗——粮食、煤炭、布匹、药材、马车担架,什么都要。
日俄战争之后是清末新政。
光绪和慈禧会在同一天死——这个秘密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慈禧死后,载沣摄政,对袁世凯动手。按照原来的历史,载沣会以足疾为由罢免袁世凯,袁回河南钓鱼。
但如果袁世凯不在了,或者袁世凯被架空了,谁来接北洋的摊子?
这个问题太大了,他现在的身份还够不着想,但他知道自己手里需要攥住两样东西——枪和钱。有枪就有兵,有钱就能养兵。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不管上面怎么换人,都没人敢动他。
除了大事,他也盘算了一些小事。
技术上的小事。
比如汉阳造的撞针寿命问题。汉阳造仿的是德国委员会1888式步枪,撞针用的钢材含碳量太高,脆性大,打不了几百发就断。要解决这个问题,得把含碳量降下来,加一点锰和硅。但这个年代的土法炼钢根本控制不了合金元素的含量,得先建一个能做炉前分析的实验室。
而建实验室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一个支持他的上司——这三样他现在一样都没有。但没有不代表不能想。
要填补这片空白,光靠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一群接受过现代训练的技术工人。
人才。这才是最难的事。机器可以从德国买,图纸可以从德国偷师,但人才买不来也偷不来,只能自己培养。
他想起凯尔,那个在图纸上留下红笔批注的德国技师。如果凯尔还在北洋机器局,如果能跟着凯尔系统地学习德国机械制造的那一套——不光是技术本身,还有德国人管理工厂的方法、培养技工的体系、标准化流程的运行——那他就等于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进去。
走到沧州的时候,十二月已经过了一半。天上开始飘雪花了,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密的、打在脸上沙沙响的碎雪粒子。
陈怀远在一个叫姚官屯的小村子里躲了两天风雪,借宿在一户老农的柴房里,老汉不收他钱,只要他帮着劈了半天的柴火作为回报。
陈怀远劈了一下午的柴。劈完了柴,又帮老汉把水缸挑满了水。
老汉坐在灶台边抽着旱烟看他干活,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天津,学手艺。
老汉说天津好,天津是大地方,有洋人的火轮船。
「学手艺好,「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有一门手艺在身,走到哪里都饿不死。不像种地的,天旱了饿死,天涝了也饿死。
柴房外面,北风呜呜地刮了一整夜。
陈怀远裹着棉袄缩在柴草堆里,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包袱里面的这些东西就是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时代全部的本钱。
他在柴草堆里翻了个身,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把脑子里的计划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第一步,进机器局。第二步,找到凯尔,借着还图纸的机会搭上线。第三步,用技术站稳脚跟——热处理改良、标准化推广、工艺改良,什么能让他脱颖而出就干什么。第四步,通过机器局跟新建陆军的业务往来,搭上袁世凯的线。
雪停了的第三天,陈怀远辞别了老农,继续往北走。
过了沧州,路上渐渐有了一些生气——村庄密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偶尔能看见一辆带篷的马车从官道上跑过去,赶车的人穿着厚棉袄,嘴里呵著白气,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他知道天津快到了。
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陈怀远终于走到了天津城外。
天津城比他想像的要大。城墙虽然不如奉天规整,但更厚实、更高大,城墙上的雉堞在夕阳底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川流不息——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骑驴的、坐轿子的,还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洋人。
他站在城外的一座石桥上,看着不远处的天津城墙,长长地吐了一口白气。
两个月,一千二百里。从奉天到天津,从溃兵到——不,他现在还是溃兵。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脚上的布鞋底子已经磨穿了,用草绳绑了好几道才勉强挂在脚上。脸上被风吹得粗糙黝黑,手上全是冻疮和干裂的口子,嘴唇上也裂了好几道血口子。
但他站在那里,眼睛是亮的。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磨得起了毛边的《德华字典》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德国图纸。这两样东西,加上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知识,就是他敲开北洋机器局大门的全部本钱。
本钱不多,但够用了。
「到了。「他自言自语。
两个月,一千二百里。路上想了很多事,规划了未来二十年的路。现在路在脚下,第一步就从眼前的这座城门开始。
他紧了紧包袱,下了石桥,朝城门走去。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