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机器局门前
天还没亮，陈怀远就起了。
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拳头敲碎了，掬了一捧冰水抹了把脸，激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
出了门，走到机器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
到了门口才发现，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陈怀远排在队尾。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门房里的灯亮了。又过了半个时辰，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穿灰布棉袍的文书模样的人，手里端着一个册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铜边眼镜。
他身后跟着两个兵丁，往门口一站，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队伍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都听好了。「文书翻开册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是北洋机器局招考学徒。十六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身家清白，有保人，识文断字者优先。符合条件的排队登记，不符合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没人走。
文书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眼皮都没擡一下，开始挨个登记。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登记一个，快则半炷香，慢则一盏茶。
陈怀远排在队伍里，一边往前挪，一边在心里盘算。
保人。
他在天津没有保人，他在这座城里认识的人加在一起，只有一个——孙管事。
但孙管事跟他的交情，仅限于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让人家给他做保，别说孙管事不答应，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在奉天就卡在保人上。到了天津，还是卡在保人上。
「下一个。「
轮到陈怀远了。
他走上前，站在文书面前。
「姓名。「
「陈怀远。「
「年龄。「
「十七。「多报了一岁。十六岁在机器局算偏小，十七岁勉强够得上壮工的门槛。
「籍贯。「
「奉天。「
「奉天人跑天津来做什么？「文书擡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
「朝鲜打仗，家里遭了兵灾，一个人跑出来的。「
他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又问：「可有保人？「
来了。
陈怀远沉默了一瞬，回答道。
「没有。「
文书的笔停了。他擡起头，从镜片后面看着陈怀远，「没有保人？「
「没有。我刚到天津，人生地不熟，还没有找到保人。「
文书放下笔，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报名学徒须有保人。没有保人，按规矩不能登记。下一个。「
「先生，「陈怀远没有动，「能不能先登记上，保人我回头补。「
「回头补？「文书冷笑了一声，「人人都说回头补，补到明年也补不上。下一个！「
「先生，我祖上是木匠。「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声音很稳。文书愣了一下，皱着眉头看着他，「祖上是木匠？什么意思？「
「我爷爷是木匠，我爹也是木匠。「陈怀远面不改色地说，「我从小跟着我爹学木工活，会画墨线、会锯榫头、会使刨子。后来才学的铁匠。工匠出身，不是流民。
文书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重新打量了陈怀远一眼，目光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扯谎。
「你爹叫什么名字？「文书问。
「陈德贵。「陈怀远随口编了个名字，「奉天城南陈家屯人，开木匠铺的。去年秋天日本人打过来，铺子烧了，人也没了。「
文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可信度。木匠和铁匠都属于手艺人，在传统观念里，手艺人子弟比普通的庄稼汉子弟更靠谱，也更符合机器局招学徒的标准。
「木匠手艺懂多少？「
「会看图纸，会使规矩，会做榫卯。「陈怀远说，「洋人的图纸也能看懂一些。「
「洋图纸？「文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在奉天的时候跟一个德国传教士学过几天德文，能认几个字。「
文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你刚才说，保人回头补？「
「是。「
「怎么补？「
「我在天津没有亲戚，但我认识一位孙管事。「陈怀远说，「孙管事前两天让我来试工，说一天三钱银子，试工三天。您要是能先让我登记上，试工完了我请孙管事给我做保。「
文书听到孙管事的名字，表情又变了一变。
他沉吟了片刻，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陈怀远。
「拿着。试工三天，三天之内把保人补上。补不上，就走人。「
陈怀远接过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名字、籍贯、年龄，还有一行小字——「暂免保人，限三日内补交「。下面盖着一个小小的红印，印文模糊，勉强能看出「北洋机器局营务处「几个字。
「谢先生。「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退到一边。
身后的人立刻挤了上来。
陈怀远站在围墙根下，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他过了第一关。暂时没有保人，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必须让孙管事愿意替他做保——或者找到别的保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比起从平壤走到奉天，比起从奉天走到天津，比起在冰天雪地里走两个月一千二百里路，让一个人愿意替他做保，不算最难的事。
登记完了的人被领进了侧门。陈怀远跟着十几个通过登记的年轻人一起，被一个工头模样的人领着往里走。
走过煤渣路，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大的院子，院子中间并排摆着六台蒸汽机，巨大的飞轮在蒸汽的推动下缓缓转动，皮带从飞轮上延伸到四面八方，驱动着各个车间的工具机。
飞轮转一圈，皮带就吱呀一声响，整个院子都跟着震一下。
工头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了一间低矮的砖房。
「都坐下。「工头说。
十几个人挤在长凳上坐下。工头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叫田奎，磨车间的工头。从现在开始，你们归我管。「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块铁锭砸在桌子上。
「试工三天。干得了留，干不了滚。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大点声！「
「听明白了！「这回齐了。
田奎点了点头，从桌下拎出一筐东西，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倒出来一堆锈迹斑斑的旧零件——螺栓、螺母、垫片、销钉，什么都有，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
「一人领一堆，今天下班之前，用砂纸把锈打干净。打不干净的明天接着打。「田奎拍了拍手上的灰，「别小看磨零件，这是基本功。磨不好零件，就装不好枪。磨车间的学徒都是从磨零件开始的，磨满三个月才能摸工具机。都上来领。「
陈怀远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弯腰从筐底捞了一把。捞上来三个螺栓、五个螺母、四个垫片和一个锈成疙瘩的销钉。
「这还叫零件？「旁边一个矮个子嘟囔道，「这就是一堆废铁。「
「废铁你也要磨。「田奎头也不回，「机器局不养闲人。「
一个人领了一套工具——一块砂纸、一把钢丝刷、一小罐机油。然后被领到院子里，一人分了一个小板凳和一块磨石，就坐在磨车间外面的墙根下干活。
陈怀远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没急着动手。
他先拿起一个螺栓，没有直接上砂纸，而是用钢丝刷蘸了点机油，顺着螺纹的沟槽一下一下的刷。
然后他才拿起砂纸，裁成小条，绕在手指上，顺着螺纹的沟槽一圈一圈地打磨。
旁边的几个人都是拿砂纸直接往上蹭。蹭了半天，螺栓上的锈是掉了不少，但螺纹也蹭平了，螺帽装上去直晃荡。田奎走过来看了一眼，拿起来晃了晃，扔回筐里，「废了。重新拿一个。「
等到田奎走到陈怀远跟前时，他已经磨完了三个螺栓。
田奎弯腰捡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螺纹，又拿螺帽套上去拧了两圈。螺帽顺着螺纹顺顺当当地转到底，没有一丝涩滞。
田奎没说什么。他把螺栓放回地上。
「你以前干过？「田奎问。
「在奉天铁匠铺里帮过忙。
田奎他没有多问。在机器局干久了就知道，不管来的人以前是干什么的，活好就是好，活不好说破天也没用。
他拍了拍陈怀远的肩膀，「接着磨。「
三个时辰下来，双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水泡破了，血水混着铁锈和机油糊了一手。
十个手指头没有一根是干净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掌心被砂纸蹭得火辣辣的疼。
「你咋磨的？「矮个子终于忍不住问他。
陈怀远看了看他手里的螺母——内螺纹已经被他用砂纸硬塞进去来回蹭给蹭平了。
「别用砂纸捅里头，先用钢丝刷蘸油刷干净锈，再用砂纸顺着螺纹转。别使劲，使劲就花了。「
矮个子半信半疑地试了一下，果然刷下来一大块锈壳子。他咧了咧嘴，「你真在铁匠铺干过？「
「嗯。「
「我咋看着不像呢，「矮个子嘟囔道，「铁匠铺出来的也没你这么利索。「
陈怀远没接话。
傍晚收工的时候，田奎来收零件。他把每个人磨好的零件一个个检查，合格的放进木箱，不合格的扔回筐里。走到陈怀远面前时，他捡起那一堆零件挨个看了一遍——十三个零件，全部合格。
田奎站了一会儿，把零件放回木箱里，擡头看了陈怀远一眼。
「明天卯正，别迟到。「
陈怀远点了点头。
走出侧门的时候，把怀里剩下的半块杂粮饼子掏出来，边走边啃。饼子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半天。
他啃着饼子往回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握了一整天砂纸，肌肉还没缓过来。
第一天。还有两天。
两天之内，得让孙管事替他做保。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紧了紧领口，加快了脚步。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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