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磨车间的苦力
卯正。
陈怀远从床上坐起来,手指刚一弯曲,一股钻心的疼从掌心直窜到胳膊肘。
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僵硬得像别人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虎口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疼。
然后用破布条把掌心缠了两圈,咬着牙把布条勒紧——勒得越紧,握砂纸的时候越不容易打滑。
他摸黑穿上棉袍,把昨天剩下的半个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就着凉水吞了,另一半揣在怀里当午饭。
出门的时候,胡同里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在线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灰布上用刀片划了一道浅口子。
走到机器局侧门的时候,田奎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抽烟袋。
他看见陈怀远,下巴朝门里一摆,「进去吧。你昨天的零件我看了,螺纹没花,内径没偏。今天接着磨,不过今天不磨螺栓了。「
「磨什么?「
「枪管。「田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磨车间的学徒,头三天磨螺栓,三天之后磨枪管。你才第二天,按说轮不到你。但昨天那批人里头,就你磨的螺栓全合格。总办那边催得紧,新拉来一批旧枪管,都是从朝鲜战场上撤下来的,锈得厉害。你试试。「
陈怀远心里跳了一下。
枪管和螺栓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螺栓磨坏了可以扔,枪管磨坏了就是废掉一支枪。而且枪管的打磨不是拿砂纸蹭蹭锈就完事——枪管内壁的膛线是决定射击精度的内核部件,打磨的时候稍有不慎,把膛线磨花了,整根枪管就报废了。
「有图纸没?「他问。
田奎看了他一眼,「磨枪管还要图纸?「
「要看看膛线规格。不同批量的枪管,膛线缠距可能不一样。「
田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一个试工第二天的学徒,张口就要看膛线图纸,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大概会觉得是装蒜。但他昨天亲眼看见这个年轻人磨出来的螺栓——螺纹沟槽干净利落,没有一处被砂纸蹭花的痕迹。那不是装蒜的人能磨出来的。
「你以前到底在哪儿干过?「
「奉天铁匠铺,「陈怀远说,「但跟过一个退伍的老军工学过几天修枪。「
这个说法是他昨晚想好的。
田奎没有追问。
他领着陈怀远进了磨车间。
车间最里头堆着小山一样的一堆旧枪管,少说有两百根,都是从朝鲜战场上撤下来的残次品。
田奎从那堆枪管里抽出一根递给他。「先拿一根试试。「
陈怀远接过枪管,掂了掂分量。老式毛瑟1871/84型的枪管,口径十一毫米,全长二十九寸。
他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内膛——锈得厉害,但好在是表面浮锈,膛线还完整。如果膛线被锈穿了,神仙也修不了。这根还有救。
他没有急着动手。
而是走到磨床前,先把磨床的夹具、磨轮、导轨都检查了一遍。磨轮是砂轮,直径大概八寸,表面已经磨得不平整了,中间凹进去了一圈。夹具的调节螺丝有点松,他用扳手紧了紧。导轨上积着一层铁屑和旧机油混成的油泥,他用破布擦干净了,重新上了油。
田奎靠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上磨床之前先检查设备和工具,这个习惯不是学徒能养成的。学徒上磨床都是急吼吼地直接动手,生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勤快。只有真正吃透了机器的人才知道——机器不调好,磨出来的东西就是废的。
陈怀远调好磨床,拿起枪管,没有直接往磨轮上送。
他先把枪管架在夹具上,用一块软布蘸了机油,顺着膛线的方向一圈一圈地往里擦。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布条从枪口那头穿出来,带出来一团黑乎乎的锈渣。内膛露出了原本的金属光泽——虽然锈斑还在,但膛线清晰了。
他用细砂纸裁成窄条,裹在一根细铁棍上,蘸了点机油,顺着膛线一条一条地打磨。枪管里有四条膛线,每一条都要单独处理,不能图省事用砂纸整体磨——那样会把膛线之间的阳线磨平,枪管就废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铁棍在枪管里转动的速度均匀得像时钟的秒针。每磨两三个来回就把砂纸条取出来抖掉铁屑,重新蘸油,再塞进去继续磨。
这样磨出来的膛线,干净而不伤线形。
车间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昨天跟他一起试工的几个学徒被领进来,一人发了一根最烂的枪管,让他们在角落里练手。那个矮个子看见陈怀远已经在正式工位上磨枪管了,眼睛瞪得老大。
旁边几个老工人也注意到了这个生面孔——面生,手生,但手法一点也不生。
一个上午,陈怀远磨完了两根枪管。
田奎过来检查,拿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看内膛——膛线清晰完整,内壁光洁度均匀,没有一处被砂纸蹭花的痕迹。他又拿起第二根,同样。
他把枪管放下,看了看陈怀远的手。缠在手掌上的破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布条下面露出来的指尖肿得跟小萝卜似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锈粉。
「手伸出来。「
陈怀远把手伸出来。田奎没有动他的布条,只是隔着布条捏了捏他的指关节,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肉已经磨烂了。
「疼不疼?「
「还行。「
田奎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去工具箱里翻了翻,翻出半副旧皮手套扔给他。手套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其他地方是空的。
「戴上。磨枪管得用手指使劲,光缠布条不顶事。这手套是我年轻时候戴过的,破了几个洞,但比布条强。「
陈怀远接过手套,说了声谢。手套是牛皮的,手掌位置磨得发亮,指套的缝线断了两处,但确实比布条结实得多。
他戴上试了试,大小差不多,手指活动不受影响。
下午换了活。
田奎说新来了一批毛瑟枪机,要打磨滑轨。
这批枪机是从德国进口的毛坯件,表面有锻造留下的氧化皮和毛刺,要先用粗砂纸打掉毛刺,再用细砂纸精磨,最后用油石抛光。一套工序下来,一个枪机至少要磨两个时辰。
陈怀远接过一个枪机毛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德国货,锻造质量不错,但毛坯就是毛坯,滑轨面上坑坑洼洼的,摸上去跟砂纸一样粗。
他把枪机固定在夹具上,先用锉刀把大块的毛刺锉掉,然后用粗砂纸裹在木块上,一下一下地在滑轨面上平推。推砂纸的动作看起来简单,其实是最吃功夫的——力道要均匀,方向要一致,不能在一个地方来回蹭。一个地方蹭多了,就会形成凹陷,整个滑轨面就不平了。
干到酉正收工的时候,田奎来收活。他拿起陈怀远磨好的枪机,在导轨上试了试——枪机滑进去顺顺当当,没有一丝卡滞,往回拉的时候也不松不晃。
他又拿千分尺量了量滑轨面的平面度,误差不到两丝。千分尺在机器局里是个贵重对象,整个磨车间就这一把,田奎平时锁在工具箱里轻易不用。今天他特意拿出来量了这个新来的学徒磨的枪机。
量完之后,他把千分尺擦了擦放回工具箱里,看了陈怀远一眼。
「明天最后一天试工。保人的事,有着落没?「
「还没有。「
田奎沉默了一下。「孙管事那边,你问过没?「
「还没找到机会开口。「
「孙管事管物料进出,平时不在车间里转。你想找他,得去物料库门口堵。他每天卯正三刻在物料库点货,点完货去总办那儿汇报,然后回物料库。你明天卯正提前到,去物料库门口等着。「
陈怀远点了点头。「谢田头。「
「别谢太早。「田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给你指路,不代表他愿意给你做保。孙管事那人脾气不坏,但做事谨慎。你要让他给你做保,得拿出让他信得过的东西来。你磨零件磨得好,他看不见——他不是管生产的,是管物料的。你得想好跟他说什么。「
收工后,陈怀远没有直接回去。
他去了物料库。
物料库在机器局北角,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铁料和煤堆。他在物料库门外站了一会儿,认清了路,然后转身往回走。
出了侧门,夜色已经落下来了。
他在海河边的石堤上坐下来,看着河面上反射的几点碎灯光。
他把怀里剩下的半个窝窝头掏出来,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慢慢嚼。窝窝头冷透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嚼在嘴里嘎嘣响。
他在心里盘算明天怎么跟孙管事开口。
他跟孙管事只见过一面,说了不到十句话。让他给自己做保,凭什么?凭他磨零件磨得比别人好?孙管事不管生产,不看这个。凭他认识凯尔?他连凯尔的面都没见过,那张德国图纸倒是在怀里揣着,但不能拿出来——拿出来就解释不清了。
一个奉天来的溃兵,身上带着一张德国蒸汽机图纸,这事本身就需要一个保人。
想来想去,他手里能用的牌只有一个:祖上是木匠,从小跟着父亲学手艺,工匠世家出身。
这个说法虽然不是真的,但它符合中国传统手工业者的伦理——工匠子弟,子承父业,清白老实,比流民溃兵靠谱得多。孙管事是个谨慎的人,谨慎的人看重的是来路清白。他只要能证明自己不是来历不明的流民,是有手艺的人,是凭本事吃饭的人,孙管事替他说句话的顾虑就会少很多。
他在石堤上坐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对岸的洋楼也熄了灯,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海河入海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沉沉的汽笛,是夜航的轮船在报方位。
回到出租屋,他点上油灯,从包袱里翻出那沓毛边纸,铺在三条腿的小桌子上。磨了墨,拿起那支秃了尖的毛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他在写一份「履历「——
陈怀远,奉天城南陈家屯人,祖上三代木匠,父亲陈德贵在奉天城南开木匠铺。光绪二十年秋,日本兵打进朝鲜,铺子被烧,父亡。孤身一人来天津投奔机器局,学手艺求口饭吃。
字写得不算漂亮——前世的书法底子仅限于中小学的毛笔课。但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处潦草。
写完了,又抄了一遍,把第一遍里不够端正的字重写了。然后叠好,放进怀里,和那张德国图纸放在一起。
这一夜,他的手指一直在抽筋。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