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静,目光却悄然深了几分,“您……懂得制盐之法?”
心头骤紧,面上仍镇定自若,轻抬手摆道:“不过是胡乱猜想,这等高深技艺,岂是我能揣度的?”
“是么?”
“当然。”
语气斩钉截铁。
可李一不信,见公子不愿言说,便垂下眼帘,默默为他添菜。
周文清心虚难安,不再计较口中滋味,反倒比往常多用了几口,这才放下竹箸:
“吃饱了,有些乏倦,回屋歇息片刻。”
“好,我扶您过去。”
“不必。”
他摆手,执起倚在案边的竹杖,“腿脚尚可,拄着便好,你去忙吧。”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入内,步履间透出一丝隐秘的急促。
李一望着背影,眸光闪烁不定,思索如何才能让公子松口。
忆起当初桌椅之事,公子起初也推说是“胡思乱想”
,不过数日便改了主意,那些新式器具如今用着着实顺手。
可见胸中自有乾坤。
唯独这制盐之法,关乎国本,非同小可。
公子眉目间凝着几分难测之意,分明不愿轻易吐露真言,李一心头微沉,须得寻个周全之策。
既要令其心悦诚服交出秘法,又不能露出焦灼之态,实为棘手。
他暗叹一声,谁家握有绝世机宜,不急于呈献邀功?
偏偏眼前这位公子,竟将如此至宝深藏心底,视若平常,处处隐忍。
这份谨慎,反倒让他急得如焚,只得绞尽脑汁劝导。
这般惊才绝艳之人,为何总爱掩藏锋芒?
莫非是早年在韩国时,看尽了妒贤害能的丑态,才养成这般谨小慎微的脾性?
李一指尖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心中翻涌起一阵酸楚。
这韩国,的确该灭了。
又是月余光阴流转,他 ** 案前,夹起一箸菜,神色略显滞涩。
李一装作未觉,依旧缓缓为他添菜:
“公子,尝尝这条鱼,今晨刚从溪中捕来,鲜嫩得很。”
周文清未动筷,目光扫过满桌菜肴,眉头微蹙,直视李一:
“阿一,你近日似有烦忧?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上忙。”
否则饭菜怎会一日淡过一日,如今已如嚼蜡。
李一心头一颤,故意将膳食调得愈发清淡,连平日奉上的蜜渍果脯,也选最寡味者,更用清水反复冲洗。
“哪有什么心事,公子,我唯愿您早日启程,奔赴咸阳,将奇术献于秦王。”
周文清默然,半晌无言,筷子骤然转向那尾鱼:
“咳咳……阿一,这鱼看着倒是精致,薄厚匀称,晶莹剔透,我试一口——”
“呸!生的?!”
腥气扑面,他猝然呛咳不止,猛吐口中鱼肉,眼角瞬间泛泪。
李一慌忙起身拍背,满脸愧疚:
“公子不喜生食?是我思虑不周!您可还好?”
周文清缓过气来,摆手示意,执杯漱口,方道:
“倒非全然不喜,只是这生鱼万万不可入口,腹中藏虫,寄生菌肆虐,极易致病。”
此时的鱼脍,与后世腌渍三文鱼截然不同。
未经消毒,战乱频仍,河床下埋骨无数,哪还敢轻食活水所出之物?
“虫?细菌?”
李一茫然摇头,“我洗得极净,未见丝毫异样。”
虽不解其意,却已信其言,当即端起鱼碟:
“若有隐患,公子万勿再食,我这就撤下,明日另捕新鱼。”
别别别,那可太亏了。
周文清指尖轻压他腕脉,声音低缓:“鱼煮透就行。
寄生虫细如发丝,肉眼难辨,可天下水族无不藏此物。
生食入腹,虫便活活钻进筋骨,可若彻底煮熟,虫命即断,入口无碍。”
“真……真有这等事?”
李一眸光骤缩,凝视瓷碟中薄如蝉翼的鱼片,霎时似见毒蛇盘踞于玉盏之间。
他面色惨白,哑声问:“公子,我先前在军中荒野,常啖生鱼,如今……体内岂非已……”
话音未落,浑身寒意陡升,仿佛尸骨已在腹中蠕动。
“唉,你啊,今日老郎中就要来了,快叫他来诊一诊。”
周文清摇头叹气,起身扶住椅沿,眉宇间尽是责备:“贪嘴不省心,今日这一遭,往后凡生食皆不可轻碰,懂吗?”
“懂!懂了!”
李一连番应和,哪敢违逆。
再看那碟鱼脍,眼中已燃起怒火。
此刻只想将整盘连同筷子一同深埋后山,绝不再触。
公子说得吓人,煮熟的虫尸也得咽下?念头一转,胃里翻腾如浪,头皮阵阵发麻。
趁他神思恍惚,周文清悄然移步至侧,手稳稳搭上他臂膀。
“年纪轻,体魄壮,底子厚,郎中开剂驱虫汤调理,定无大恙。”
语气温柔,动作却不动声色引他向内室行去。
“快些,我扶你回房静养,歇会儿。”
李一喉头滚动,满脑皆是腹中虫豸游走之景,不由顺从地挪步,直至被安顿于榻边,方猛然惊醒。
“公子……”
“安心休养,莫忧,我自有分寸。”
周文清轻覆薄被,又细细合拢窗缝,临出门前回望一眼:“莫受风寒。”
门扉轻掩,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
李一独坐榻上,心绪难平,只觉公子体贴入微,连风都替他挡了,这般良主,世间罕有。
唯此情义,足以令他誓死相护,纵赴咸阳黄泉亦不退缩。
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户,心中坚如磐石。
……不对。
门窗竟全锁?
糟了,公子又要逃!
李一心头剧震,猛地掀被跃起,几步冲至门前猛推,纹丝不动,分明反锁。
又奔向窗边,推拉之间,窗扇竟也**。
李一嘴角微扬,眼中却掠过一丝无奈。
右掌悄然蓄力,指尖轻点窗闩,只听一声脆响,木栓应声而裂,两扇窗扉缓缓洞开,框格纹路依旧完整,漆面未留半点划痕。
他单臂支窗,身形如烟般滑落,衣袂几乎不扰风尘,落地无声,足尖稳踏青石。
未曾回首探看堂内动静,身形一动,便朝着院外疾追而去。
刚跨出院门,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已然在前方小径上晃动,提袍疾行,步履急促,仿佛身后有鬼魅追赶。
距离尚近,李一心下稍安,提气追蹑,脚步轻得如同落叶飘坠。
这般追逐早已不是头一遭。
自公子伤势好转以来,此等戏码已上演多次。
最让他难办的,是这位公子行事全无章法。
寻常人逃亡,总要收拾行李,留下些许痕迹。
可他家这主子,两手空空,说走就走——前一刻还在谈笑,转眼人影杳然。
毫无征兆的离去,纵使他警觉如鹰,也难免漏了缝隙。
忆起初遇那日,不过片刻离屋晒被,再回时,屋中已空无一人,寻遍四隅皆无踪迹。
那一刻,他心口骤紧,寒意直冲头顶,第一反应便是有敌暗袭。
可细想又不对:周公子素来低调,密报往来无异,何来杀机?
压下惊悸,他逐寸检视屋中痕迹,这才恍然——竟是自己悄然离去。
幸而追踪之术精妙,依着几缕几乎不可察的足印,一路追入后山幽林。
若晚一步,只怕已踪影全无。
望着眼前那道背影,李一心头五味杂陈,既恼且叹。
这位周公子,怕是天下最难捉摸的“逃逸者”
。
轻轻一叹,脚下再加快,手掌已稳稳按上对方肩头:
“公子,急着去哪?莫非真要去咸阳拜见秦王?”
语调平稳,透着久经磨砺的顺从。
“啊!”
周文清猛地一震,脖颈僵硬,似锈锁生涩,一寸寸扭转回头,先闭眼深吸一口气。
——唉,又被抓到了……
再睁眼,眉眼堆笑:“阿、阿一?你怎么……还没歇息?我正想着郎中迟迟不来,打算去村口接一接呢……”
“是吗?”
李一目光沉静,掌力未松。
“自然!”
周文清眨了眨眼,神情诚挚,近乎天真。
既然已被擒,今后谁照顾他,心里清楚得很。
识时务者为俊杰,道理早懂。
“阿一,你看我多体谅你!你身子还没复原,别总惦记什么秦王的事,好好躺着,别让旁人瞎操心。”
李一:“……”
谁在暗中搅局?谁又让人心焦难安?
周公子为何执意要逃?咸阳富贵、秦王青睐,难道竟不如乡野荒村的粗茶淡饭?
定是韩王使诈,在耳边低语蛊惑,才令公子对大王生出惧意。
这等奸佞,该当诛灭!
可李一心里清楚,不过因公子未曾亲睹君王威仪,待日后朝见,自然会被那气度所慑,届时自会打消去意。
心思流转间,他已悄然将人往回引:
“郎中之事不必劳神,夜露寒重,您伤势初愈,还是随我进屋歇息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