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冲出屋门。
“哎——也用不着这般急!”
话出口时,周文清心里已生悔意。
可李一盼了太久,哪容他收口?转眼间身影已消散于巷口。
周文清追出两步,知追之不及,原地踱了几圈,踌躇良久,终究退回。
算了,不如隐在暗处悄悄尝试,只做一点,够自己吃就行。
事后清理痕迹,应当不会惊动他人吧?
咸阳,章台宫。
殿门轻掩,余下嬴政与李斯对坐于烛影深处。
秦王玄袍垂地,脊背如松直立,案上帛卷泛着幽光。
李斯跪坐侧位,袖手敛襟,双目低垂,唯余眼角余光悄然游移。
他将密报递出,声音沉静如渊:“周文清屡次避而不见,可有缘由?”
那卷文书墨迹工整,条陈分明,尽述其推辞之词与潜逃之迹。
暗卫职责所在,不可隐匿分毫,然笔锋之下藏微澜。
李一将彼人言及“精盐”
时神色、语调、回避之态皆细细记下,封入此卷,送至咸阳。
李斯双手接阅,目光一掠而过,旋即归还。
良久,拱手启言:“大王,此人或受乡野谬说蛊惑,误认君心如雷暴骤,静若寒渊。”
他顿了顿,抬眸窥视 ** 神情,续道:“又因心中有愧,愈思愈惧,故屡逃不至。”
嬴政唇角微扬,眸光如刃:“如此看来,不过畏事之徒,不堪任用?”
“非也。”
李斯忙摇头,眼中浮起笑意,“臣以为,此人……甚是耐玩。”
“哦?”
“试想。”
他微微前倾,声线压得极低,“若真无能怯懦,何劳大王遣密探盯梢?又岂会先献‘大蒜素’?再者,密报称其偶提制盐之法,若有实据,此等才智绝非常人。”
“随口一语,转瞬否认,李卿竟信其言?”
嬴政斜睨,语气不动声色,李斯额间忽渗冷汗。
此刻秦王初掌权柄,威势未显而压迫已生。
他深吸一口气,方敢续道:“臣不敢妄断,然传讯之人皆大王亲选精锐。
能令其郑重记录一句‘随口之言’,且不惜笔墨详载,可见此人,绝非寻常。”
殿内寂然,只余烛火轻晃。
嬴政指尖轻叩案面,似在衡量。
“李卿所言,确有可取。”
李斯心头一松,见君王眉峰微动,便轻笑接话:
“臣观其状,倒似怀揣奇思妙想的稚子,怕被大人责问功课,躲闪于外。”
“大王不妨多留些时日,待其自露锋芒。”
嬴政指尖轻抚帛卷,眸光幽深如渊,良久未语。
“依你所言,寡人岂非该纵他再闹些时日?”
李斯垂首含笑,袖底暗藏锋芒:“狐踪既现,终难遁形。
其一爪已露,余者必不自掩。”
“若真能献出制盐之术,此人定是隐才,或有难言之隐。
臣愿亲往劝谕,为君招贤。”
“准了。”
他目光低垂,凝于残卷之上,“便且容他躲几日。”
次日晨光初透,周文清整衣盥洗,步入厅堂。
案上早已备好朝食,三餐制尚未行,他惯常起得迟,估摸着辰时将至,起身正合饭点。
匆匆用罢早膳,他拈起碟中蜜渍果脯,缓步踱出庭外。
舒展筋骨,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阿一怎的不见踪影?”
院中空寂无声,连个身影都无。
他轻摇头,不急不躁,安然倚坐摇椅,悠悠晃动。
暖阳洒面,倦意袭来,只待片刻清静。
不久后,那群小童便要蜂拥而至,虽活泼却也扰人安宁。
忽闻一声闷响,惊破寂静。
抬眼望去,李一不知何时立于身侧,脚边搁着一只高过人肩的麻袋。
“嘶——吓我一跳!”
周文清按住胸口,佯作惊惶。
“公子,您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一无奈,脚步放轻,落地无声,连麻袋落地也刻意控制声响。
可公子分明未曾惊动,偏要装作被吓到,令人心头一颤。
到底谁才是那个被惊的人?
刹那间,满心无奈化作欢喜。
他用力拍打麻袋,眼中迸发亮光:
“公子,您要的粗盐块,寻回来了!”
“这般迅速?”
周文清眉峰微挑,语气微讶。
“全都是!”
李一再度拍袋,尘烟腾起,在晨曦中如雾般飘散。
“够不够?若还缺,我再去……”
话音未落,倏然收住。
只咧嘴一笑,心中默念莫要追问。
好在周文清并未在意,俯身凝视那麻袋,目光渐亮。
他缓缓起身,趋前凑近。
李一急忙解绳,撑开袋口,露出沉甸甸的盐堆。
周文清探头一望,内里堆着五六块粗盐砖,每块皆如脸盆般大小,方正整齐地叠着。
虽轮廓略有不齐,却也垒得还算齐整。
盐砖表面灰白粗糙,布满细密麻点,显然未经精炼,却印着清晰的官府戳记。
心头一动,指尖顿住。
“哪买的?动作倒快。”
他随口轻问,指腹已触上盐面,灰白碎末沾满指间。
抠下米粒大小一块,送入口中轻抿,眉头瞬间拧紧。
苦涩如黄连浸水,咸味里透着一股涩意,他蹙眉啐出。
李一紧盯其神色,眉头紧锁,急忙转身取来一碗清水递上,语气随意:
“寻了家大铺子,存货不少,多给了些银两,他们给得也爽快。”
稍顿,又带笑补了一句:“反正公子是要制精盐的,总归不亏本。”
“你倒是会算账。”
周文清低头漱了漱口,掩去眼中惊异,将碗往矮几一搁,抬眼斜他一眼。
目 ** 又落回麻袋,挑了块略小的伸手去捞,入手竟比预想沉重许多。
原想举高照光细看,忽觉臂膀一沉,几乎脱手。
“公子当心!”
李一连忙伸手托底,稳住那块沉甸甸的盐砖,“还是让我来吧。”
周文清未松手:“放心,我手稳得很,砸不了。”
“不是这个意思,公子小心些,别伤了自己,那可就不好了。”
周文清:“……”
面无表情抽回手:“那你举着吧,我怕抻着伤口,交给你了。”
随即补一句:“举高些,对着阳光我看。”
啧,又恼了。
李一依旧笑呵呵照做,神情轻松得像托着一床棉絮,别说下坠,连颤都没颤一下。
行吧,是这身子太弱,可与我无关,以前我也很能扛。
周文清默默安慰自己,再看那盐砖时,兴致已淡。
“放下吧。”
语气幽怨,“举着它做什么?当伞遮阳么?我嫌它掉渣!”
“这不是公子您让举的嘛。”
李一脸色无辜,还故意颠了颠,趁周文清目光如刀射来前,迅速将盐砖放回袋中。
拍了拍手,乐呵呵抬头:“公子,粗盐都备好了,您何时开始?”
“不急。”
周文清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擦手,重新坐回摇椅,晃悠悠晒着太阳。
“主料有了,其他东西还没齐,先放着,急什么~”
“别呀,公子!”
李一脸色骤变,眼中写满焦灼:“还需什么,我立刻去办。”
“嗯?”
周文清半倚在藤榻上,侧脸朝向他,双臂随意搭在扶手边缘,姿态慵懒如伏卧的狸猫。
左眉微挑:“阿一啊,你素来是见啥吃啥,连碗沿都啃出印子的主,怎地今日反倒比我还急?”
“这个嘛……”
李一眼珠一转,猛然拍腿。
“我这不是惦记着回本呢!一时糊涂多买了几担,若不赶紧开张,怕是要喝西北风了,公子,您总不想明儿个对着空锅发愁吧?”
“少扯这些!”
周文清眼皮未抬,指尖轻点厨房方向。
“昨儿亲眼瞧见,米瓮里粟粒堆得快溢出来。”
“那——”
李一拖长声调,眸光狡黠,“明儿我只熬白粥?”
“李——一!”
周文清倏然坐起,抄起手边空碗作势投掷。
李一连退两步,脸上堆笑拱手求饶:
“公子息怒,纯属玩笑,明儿定摆八菜一汤,提前给您庆功,这总行了吧?”
“这才像话。”
周文清重又瘫回椅中,晃了晃身子,忽而五指张开,“不必八菜,五道便够,记得有荤腥,若再糊弄……”
他冷眼斜扫,似有寒刃出鞘。
“不敢,不敢!”
李一憋着笑连连躬身,“全凭公子吩咐,就五菜一汤,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