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在这般极速奔逃之下,江然的吐纳依然绵长均匀,没有丝毫紊乱的迹象。
叶惊霜越看越是心惊。
起初,她还以为江然是用了什么极高深的隐匿类轻功,所以才显得如此怪异。
可一路奔行十里下来,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
隐忍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她侧首瞥了一眼身旁大汗淋漓的男人:
“你用的……到底是什么 ** ?”
江然闻言,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澈且无辜:
“什么 ** ?我不会轻功啊。”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叶惊霜愣了一下。
确实不会。
因为传授他一身本领的那个老酒鬼,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酒囊饭袋。
医术、刀法、内功,全是那老头子随手教的。
老头子自己都不会轻功,他又从哪儿学去?
至于所谓的内功,也不过是老酒鬼为了忽悠人骗酒钱,随便糊弄出来的粗浅货色。
指望一个精通坑蒙拐骗、吃喝嫖赌的老赖学会绝世武功,本就是天方夜谭。
“……”
叶惊霜觉得自己今天的三观正在崩塌。
这个人内力深厚得可怕,行动速度更是快得离谱,竟然说不会轻功?
虽然心中充满了怀疑,但看着江然那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笨拙的奔跑姿势,再加上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片刻的沉默后,她收敛心神,郑重说道:
“即便没有轻功,单凭深厚的内力也能支撑这等速度,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如此狂奔,极度消耗真气。
若将底蕴全用于赶路,一旦遭遇截杀,恐怕无力回天。”
江然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叶姑娘所言极是,但我真的不会轻功,总不能飞过去吧?”
“……”
叶惊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既然公子不愿显露身法,那便委屈一下。
这是我叶家珍藏的一门轻功心法,不知公子可愿修习一二?”
江然眼睛一亮,接过玉简笑道:
“哦?你要教我?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江然眸光骤亮,眼底难掩激动。
轻功这等保命神通,乃是江湖客行走天下的根基。
没马可骑尚可忍受,若缺了轻身之技,便如折翼之鸟,寸步难行。
前世他阅尽武侠典籍,最艳羡的便是那踏雪无痕、凌波微步的高超造诣,虽曾因病弱之躯心生懈怠,老酒鬼又未曾传授,这才让这份执念尘封已久。
如今有了系统傍身,内力初成,生死大劫既过,正愁无门上乘 ** 精进,这轻功竟似知晓主人心意般主动送上门来。
心念电转间,江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试探道:“姑娘这本事,能轻易外传?若是被流云剑派那些长辈察觉,只怕会派人 ** 于我。
窃武乃江湖大忌,我可不想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叶惊霜闻言,神色稍缓,温声道:“公子多虑了。
此非我派绝学,而是叶氏家传秘术《天乾九步》。
如今家族覆灭,我命悬一线,若非公子出手相救,早已是一抔黄土。
以此残技报恩,恰如其分。”
“原来如此。”
江然颔首,顺势接道,“那便有劳叶姑娘了。”
“不敢当。”
见江然应允,叶惊霜心中大石落地,敛容肃立,开始口述行功心诀。
那口诀晦涩拗口,共十六句,字字珠玑。
叶惊霜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细细道来,江然凝神静听,脑海中如刻录般逐一铭记。
不过片刻,最后一句念毕。
“虚行换五走三元,踏渊临四分两边。
天山风火转归妹,渺渺独行入天乾!”
叶惊霜抬眼询问:“公子记下了几分?”
江然不假思索,脑海中回放清晰,随即朗声背诵一遍,音韵准确无误。
叶惊霜微微一怔。
这般晦涩之语,常人听一遍恐难全记,此人过耳不忘,果然深不可测。
她压下惊讶,开始拆解卦象方位与步法要领,从“虚行”
之意到“临”
字对应的地泽六十四卦落点,娓娓解析。
十六句口诀,竟讲解了一炷香之久。
两人且行且止,并未耽误行程。
待得理论讲透,叶惊霜遂示范起步法:如何提气凝元,每一步的内力流转轨迹,乃至脚尖落地的轻重缓急,皆一一指点。
若此时有路人经过,定会惊疑不定——只见两道身影在荒郊野外穿梭,姿态诡异却轻盈无比,仿佛踩在虚空之上,不留半点痕迹。
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两道身影在泥泞中穿梭,步调诡异地一致,宛如镜像复刻。
他们不循直道,时而顿足点地,时而旋身跃起,起初步履尚显迟缓,转瞬便化作疾风,衣袂翻飞间,身后拖曳出层层叠叠的残影。
脚下生风,周遭景物如快进的画卷般飞速倒退,最终化作模糊的光斑。
江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仿佛只要这样跑下去,便能一直奔至这江湖的尽头,再无拘束。
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极度兴奋下的错觉,但天乾九步带来的体验却真实得令人战栗。
每一次提气运功,身躯便轻盈一分,先前那种负重前行的笨拙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体内真气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随着奔跑的节奏肆意流淌,带来一种近乎醉人的畅快。
本能驱使下,他的速度再次加快。
正沉浸在这物我两忘的境界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
“喂……你等等!”
这一声将江然从幻境中拉回现实。
他回头望去,只见叶惊霜面色苍白,唯唇边染着一抹病态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沉重。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冲刷着伤口处渗出的血丝,在青石板上晕开淡淡的红痕。
“叶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叶惊霜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这 ** 学了新步法便撒丫子狂奔,全然不顾她重伤未愈的身子。
若非她及时喊停,恐怕此刻早已不见踪影。
面对江然那副无辜茫然的神情,她强行压下想骂人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稳住内息,故作镇定地解释道:“无事,只是步子迈得太急,我一时有些跟不上。”
若是有半分开玩笑的成分,也不会如此狼狈。
毕竟内外兼伤之下,剧烈运动极易导致气血逆乱,伤口崩裂。
再这么被拖着狂奔,不用等追兵赶到,她怕是要先被活活累死。
江然闻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么快吗?我还觉得不过瘾……”
他瞥了一眼叶惊霜略显虚浮的脚步,放缓了节奏:“姑娘若是不适,不如我们在旁的大树下稍作歇息?”
“不必。”
叶惊霜快速调息了几口,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
待视线重新聚焦在江然身上时,眸中惊色难掩:
“果然悟性通天。
难怪年纪轻轻,内功造诣便已达此境界。”
她语气复杂,继续说道:“天乾九步看似简易,实则奥妙无穷。
我自认即便全神贯注,熟读心诀后也需整整一夜方能窥得门径。
未曾想你竟能拿来即用,毫无滞涩。”
“姑娘过奖了。”
江然谦逊一笑,神色温和,“哪有什么过人悟性,不过是姑娘教导有方罢了。”
叶惊霜微微摇头,目光深邃:
叶惊霜眸光清亮,字字句句皆见真心。
江然凝视着她,确信这番赞誉并非客套寒暄。
可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反倒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荒谬的茫然。
难道自己这具身体的悟性,真如她所言那般卓绝?
记忆回溯至前世,那位嗜酒如命的老乞丐曾无数次扼腕叹息,痛斥他根骨愚钝、无可救药。
那套名为《九刀》的武学,招式极简,仅有九式。
江然前世痴迷兵器,今生得此机缘,虽知根基浅薄,却仍日夜苦修,未曾敢有半分懈怠。
从六岁初握刀柄,至十四岁方窥门径,其间耗时八载。
随后又打磨六年,依老酒鬼之见,这般进度顶多算是“勉强糊弄”
。
正是这种长期的自我否定,让江然早已对“天赋”
二字不抱幻想。
未曾想,今日竟在叶惊霜口中听到了“悟性惊人”
的评价。
“莫非是老酒鬼为了激励我,故意贬低?”
江然脑中念头电转,觉得唯有此解方能自洽。
但他并未深究,毕竟过往已矣,当下轻功大成,二人夜行速度倍增,赶路效率远超从前。
一夜疾驰,直至破晓时分,连绵阴雨终是停歇。
途中偶遇一处农户人家,江然从晾衣杆上取下两套干净衣裳给叶惊霜换上。
考虑到对方衣物昨夜遭逢血战,污秽不堪且血迹斑斑,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江然特意留下了不少碎银,权作购买之意。
至于他自己,不过是衣衫湿透,黏腻不适罢了。
叶惊霜随手指点了几句以内力烘干衣物的法门。
江然暗自运转真气,果然瞬息间便觉周身干爽舒适,对此术法更是向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