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嘛,本质上不就是利用信息差,配合适当的心理战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吗?
包厢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李斯文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打破。
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如炬地锁住对面面色惨白的杨保国:“杨总,咱们开门见山。
曹州这片地界,谁不知道做亏本买卖是傻子?我今天敢坐在这儿,就是吃准了这加工厂是个烫手山芋,根本没人接盘。”
说到这儿,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早已看穿一切:“所以我开价两万,不是因为我傻,而是因为我懂人性。
至于附加条件……我想您一定会喜欢。”
杨保国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子傲气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声音干涩地问:“什么条件?”
“债务,我全扛。”
这三个字一出,杨保国猛地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说什么?”
“没听清吗?原工厂名下所有的债权债务,我一概承担。”
李斯文身子前倾,压迫感骤增,“这筹码够不够硬?只要您点头,两万字到账,干干净净退场,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话音刚落,他随手朝门外招了招,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服务员,把桌上的硬菜都打包带走。”
几名服务员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将那些高档菜肴装入餐盒。
李斯文一边看着忙活,一边似笑非笑地瞥向杨保国:“整个曹州,敢出这种条件的,我是独一份。
您算是稳赚不赔,好好掂量掂量吧。”
收拾妥当,李斯文拎起沉甸甸的打包袋,站起身来,顺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袋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耸了耸肩:“小点心你们继续享用,我就不客气了。
哥几个陪二舅再喝几杯,我得先撤了,家里那位还等着呢。”
这一幕看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主菜都被扫荡一空,这饭还怎么吃?赵健死死盯着李斯文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警铃大作,一种被戏弄的屈辱感涌上脑门。
“李斯文!你给我站住!”
赵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吼道。
李斯文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意:“哟,健哥还有吩咐?”
赵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冷笑道:“你结账了吗?”
这一问,直指要害。
李斯文慢悠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坦荡到近乎无赖的笑容。
既然没能溜掉,那就摊牌吧。
“结账?”
他故作惊讶地挑眉,“你看我这模样,像是付得起账的人吗?”
全场死寂。
这句话荒谬得让人无法反驳,却又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
“ ** !”
赵健彻底炸毛,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连顿顿饭钱都掏不起,居然在这儿跟我谈上万的大生意?耍老子呢?”
一旁的杨保国也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般被当众羞辱。
李斯文却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容辩解:“谁规定没钱就不能做生意?我只是手头紧了点。
不过没关系,只要杨老板答应转让协议,我名下唯一的那套四十多平的房子,立马过户给您抵债。
现在这行情,少说也值两万出头,怎么样,够意思吧?”
“少扯那些虚的!”
赵健咬牙切齿,指着桌上的空盘子,“抛开生意不谈,今天这顿饭,可是你亲口说要请客的!”
“健哥这话就不对了。”
李斯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说请客,可没说让我掏腰包啊。
你没听过那句老话吗?‘我请客,你买单’。”
“放屁!哪来的老话?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赵健急得满脸通红,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等你岁数大了,自然就悟出来了。”
李斯文嘿嘿一笑,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各位慢用,杨老板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赵健怒不可遏,刚要追出去,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按回了椅子里。
杨保国沉着脸,一把将暴怒的赵健压住,沉声道:“坐下!这么多人看着呢,别搞得好像我杨保国连这点饭钱都付不起似的,丢人现眼。”
赵健那双眼里满是怨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二舅,那小子就是存心耍咱们。
我看他哪有什么正经生意做,分明就是冲着咱家那顿晚饭来的。”
杨保国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生意是实打实的,蹭饭也是事实。
这两者并不冲突。”
“您的意思是……他真打算接手那个加工厂?”
赵健眉头紧锁,满脸狐疑。
“这种涉及身家性命的大事,你觉得他敢拿你二舅我开涮?”
杨保国反问一句,目光深邃。
赵健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就算他不敢骗您,可这便宜让他占得太离谱了!我心里堵得慌,咽不下这口气。”
“在曹州地界,敢占我杨保国便宜的,还没出生呢。”
杨保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今日让他白吃一顿,来日我必让他连本带利,百倍奉还。”
“二舅,您没开玩笑吧?”
“看着便是。”
……
夜色如墨,十月的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像刀子一样刮过李斯文的脸颊。
晚上九点多,公交早已停运。
李斯文骑在一辆摩的后座上,手里紧紧攥着刚买的菜篮,寒风灌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不住战栗。
尽管身体受罪,但他心底却是一丝欣慰。
今晚的战果颇丰,不管工厂的事最后能否成局,至少明日的伙食有着落了。
按照他对杨保国的了解,这家厂子十有 ** 会落入手中,但契约未签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商场如战场,变幻莫测才是常态,他不敢过早放松警惕。
抵达医院时,走廊里静悄悄的。
小妮还在熟睡,呼吸平稳。
周文静已经下班回家,孩子托付给了同病房的一位病友照看。
在这个年代,护工是奢侈品,穷人们只能靠自己咬牙硬撑,每一分力气都要掰成两半花,争分夺秒地从死神手里抢时间。
李斯文凝视着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鼻尖莫名发酸。
他强压下情绪,转身去楼下买了些水果,又千叮咛万嘱咐地拜托护士多加照看,这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出租屋。
刚走到自家楼栋口,昏黄的路灯下聚集着一群人。
男女老少皆有,都是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邻居。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李斯文心中泛起嘀咕。
然而,当他走近时,原本嘈杂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众人像是约好了一般,瞬间噤声,眼神闪烁,随即四散而逃,留给他一个诡异且充满敌意的背影。
李斯文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喉头。
他不再迟疑,快步冲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晕,映照着桌上那一碗早已凉透的酱油炒饭。
周文静蜷缩在灯影里,手中拿着针线,正一下又一下地缝补着鞋垫。
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粗糙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些年,她在袜子厂做工,捡拾边角料做鞋垫贴补家用已是常态。
但今晚的氛围,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斯文下意识地去拽墙上的电灯开关,毫无反应。
窗外邻居家灯火通明,唯独他们这里一片漆黑。
“文静。”
他走到妻子身边,缓缓蹲下身,声音低沉,“是不是胖姐把咱家的电给掐了?”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周文静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躲开。
“我给你钱的时候,是不是没交给胖姐?”
周文静低着头,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自责,“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会处理好的吗……”
那一瞬间,周文静眼里的光熄灭了。
原本以为今天是个转折点,她甚至在心里勾勒过无数种两人重拾温情后的美好生活图景。
然而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李斯文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无论外界如何喧嚣,他始终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李斯文的动作很轻,轻轻握住妻子颤抖的双手,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温和与歉意。
他并没有真的去给胖姐钱,那十块钱不过是扬汤止沸,根本解决不了根源问题。
加上之前那一巴掌,在他看来,足以震慑住对方,至少能换来片刻的清净。
但他终究是太天真了。
在这个法治尚未健全、人情大于规则的年代,冲动往往凌驾于理性之上。
一个既无背景又缺实力的穷小子,怎么可能让泼妇真正产生畏惧?
掌心传来的战栗感透过皮肤传导至心底,李斯文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长久以来的隐忍与委屈。
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她动手打你了吗?”
“我没敢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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