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长叹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也飘向了那片朦胧的水色。
“我真是不明白。”
她咬着牙,字字从齿缝间挤出,“一个野种!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底层贱民!”
“你为什么就这么放不下?为什么就是丢不掉?”
就在梁靖茹满腹怨怼之际,安小薇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忽然漾开了一抹极淡却极艳丽的笑意。
眉眼弯弯,唇角微挑。
不过数息功夫,她转过头,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直直刺入梁靖茹的眼底。
“我听说……”
安小薇轻声呢喃,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他生得极好,好看得很。”
梁靖茹张大了嘴巴,浑身僵硬,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
自打安小薇六岁那年,以一篇惊才绝艳的文章震动文坛开始,帝京那些高高在上的豪门权贵,便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
待到十二岁,少女初长成,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与倾国倾城的容貌,更是让京城无数闺秀望尘莫及,自惭形秽。
她是帝京安府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祖父安经纬,前朝状元,位极人臣的文渊阁大学士,位列大周五大儒之首;父亲安旭,前朝探花,如今执掌礼部侍郎。
这一门书香簪缨,乃是皇权之下最完美的标杆。
女皇建国以来,不仅革除旧弊,更将安府树立为世家典范。
其严苛的家规、清正的家风,多次被女皇挂在嘴边,作为教化天下的样板。
这样的出身,配上惊世的才华,安小薇自然成了帝京所有少年心中不可触碰的白月光。
而在这一切光环之上,还笼罩着一层更为沉重的政治庇护。
女皇登基十六载,普天同庆之下,共赐下七枚金凤佩。
这不仅仅是一块玉牌,更是直通龙颜的特权,持有者可随时入宫面圣。
其中一枚,便牢牢握在八岁的安小薇手中。
这份独一份的恩宠,足以让任何试图轻慢安小薇的纨绔子弟滚蛋。
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造次,也没有人敢轻视安府的分量。
对于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那一小撮人来说,他们眼中的安小薇,早已超越了容颜与才情。
想要迎娶她,不仅仅是为了安府的声望,更是为了女皇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这是一种无声的政治信号——通过恩宠安小薇,女皇向天下宣告:安氏家族,乃是大周王朝最坚实的基石。
天枢神都的风,似乎都比别处多了几分文墨的清气。
女皇陛下以武开疆,又以文治世,这五年来,帝都的气象早已迥异往昔。
昔日尚武之风渐敛,如今满城尽是诵诗声。
就连那即将在明年秋天举办的“书山文会”
,也已成了诸国使团趋之若鹜的头等盛事。
各方君王皆已回函,遣派最顶尖的才俊前来赴约,届时必将是一场惊动天下的文化盛宴。
在这股重文的洪流中,安小薇的名字,便如一颗耀眼的明珠,牢牢钉在了帝京高门权贵的婚配名录顶端。
年方二八,容颜绝世,才情更是不凡。
这样的女子,若是没有婚约,恐怕连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
事实也确是如此,三年前消息未露时,安府门前可谓车水马龙。
即便后来那桩亲事传开,依旧挡不住那些勋贵世家求娶的热情。
然而,当众人得知那未婚夫竟是开阳神将府那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子时,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
在他们眼里,一个目不识丁的庶子,怎配得上安家这般清流?
直到半年前,安府门口上演了一出荒诞至极的大戏。
据目击者称,时任右相的廖世坤,竟被那位脾气火爆的安老大儒拿着扫帚,硬生生从府里轰了出来。
那场景太过惨烈,以至于坊间传言纷纷:只见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右相大人,站在阶下跳脚怒吼:“老匹夫!你可是瞎了眼?吾儿乃是麒麟降世,文武双全,难道还比不上开阳府那个野种?”
而那位安老儒,满脸涨红,手中的竹扫帚舞得呼呼作响,指着对方鼻子骂道:“廖世坤!你还要不要脸?!信义二字在你心中值几斤几两?你是想陷我安某于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之地吗?”
他猛地指向门楣上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那是女皇陛下亲笔御赐的“家规传世”
。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婚书金印,白纸黑字!岂是你说悔就能悔的!滚!”
这一闹,原本蠢蠢欲动的豪门子弟们总算安静了下来。
并非所有人都能说服自己放弃利益去对抗一个倔强的老头,毕竟,谁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成为笑柄。
于是,安小薇的婚事,仿佛成了一潭死水。
唯独她的闺蜜梁靖茹,心中焦灼难安。
她不敢去触安老儒的霉头,只能将目光转向了闺中密友。
在她看来,安小薇这么做不过是迫于家族压力,不得不顺从。
毕竟,自家兄长对安小薇痴心多年,而她本人……实在无法想象安小薇会嫁给那种粗鄙之人。
她以为安小薇眼底藏着无奈与隐忍,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解之词,打算慢慢开导这位固执的朋友。
可此刻,当梁靖茹真正看清安小薇的眼神时,所有预设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那双眸子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或妥协?分明是星辰大海般的璀璨与痴迷,甚至带着几分花痴般的陶醉。
“他生得真好看……”
安小薇轻声呢喃,脸颊泛起红晕。
梁靖茹绝望地仰起头,望向那片浩瀚星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点点碎裂。
“美貌若是能折现,你这张脸怕是能让整个江南都破产。”
梁靖茹没好气地怼回去,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锐利。
安小薇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狡黠与羞赧:“书上都说了,秀色可餐,难道我是假的?”
“少拿这种歪理来糊弄我。”
梁靖茹冷哼一声,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此刻的模样确实有些勾人。
安小薇也不恼,端正了坐姿,目光越过梁靖茹,投向远处朦胧的水面,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我仔细想过江南临安的事。
虽然我没去过,但听人说那边温润如玉,气候温和。
我这身子骨你也知道,一到冬天就咳得撕心裂肺,整夜睡不着觉的日子,真是熬够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听说他家里在临安备下了一处极大的别院,周围还有良田千顷。
只要我再陪嫁些金银细软过去,后半辈子哪怕是个富贵闲人,也绰绰有余。”
说到这儿,她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至于说他目不识丁……呵,这重要吗?”
“我不识字吗?我识啊。”
安小薇叹了口气,仿佛在看透世俗:“我从来就不指望男人出将入相。
当官?那就要卷入官场漩涡,为了升迁要阿谀奉承,要推杯换盏,更要去那些脂粉堆里 ** 作乐,最后往往夜不归宿。
守着那样的男人,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守活寡。”
“再说武将。
如今四海升平,可谁能保证明天不会战火重燃?沙场无情,刀枪无眼。
万一战死疆场,陛下赐再多的荣耀勋章,于我何益?我还年轻,难道要一辈子披麻戴孝?”
她转过头,直视梁靖茹震惊的目光,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以,他没本事,恰恰是他的优点。
至少,他的时间和精力,都能完完全全属于我和这个家。”
看着梁靖茹目瞪口呆的样子,安小薇忽然又笑了,笑得明媚而自信:“再说了,他长得这么好看。
我想像一下那个画面:我坐在窗边看书,他在院子里带着我们一群可爱的孩子斗蛐蛐、捉迷藏。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样的日子,才是我要的幸福。”
“靖茹姐,这些日子我想通了。
与其在帝京那些虚伪的官场婚姻里挣扎,看着丈夫们一个个把灵魂卖给权势,最后只剩空壳回家,倒不如选一个真心实意陪我过日子的人。”
她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荷塘,声音低沉下来:“表面的光鲜亮丽是给外人看的戏文,真正的日子,是两个人在一日三餐里熬出来的。
我要的是白头偕老的伴侣,而不是挂在墙上的奖杯。”
梁靖茹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沉默良久,这位一向骄傲的郡主依旧倔强地反驳:“可是,如果没有共同语言,没有精神共鸣,整天相对无言,这和守寡有什么区别?”
安小薇唇角轻扬,眼底满是笃定:“志趣是可以培养的呀。
比如……下次他也想斗蛐蛐的时候,我不就可以陪他一起玩了吗?”
梁靖茹指尖轻叩桌面,眉间拢起几分不解:“那人既生性孤僻寡言,你们之间怕是对牛弹琴。
若无言语交流,这般枯坐度日,岂非荒废光阴?”
安小薇闻言,眼尾微微上挑,笑意盈盈:“你不懂,情之一字,贵在日久生情。”
“可……”
梁靖茹欲言又止,终是吐出一句如冰水浇头的话,“他至今未回信。”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安小薇唇角那点殷红笑意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蔓延开的薄雾与忧伤。
良久,一声轻叹自唇边溢出,似是自嘲,又似追忆:
“许是我那封信写得太直白了些。”
“彼时心中意难平,字句难免带刺。”
“不知是否伤了他那颗敏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