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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探食_第9章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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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

09.

这当然是无妄之灾。

车内的音乐流淌,音律升沉,只她任胸口起伏。

邵展君的反应来得比她想象的迟缓,以至于她破罐子破摔,想再添一把火。

她是受不了无端的平静的,哪怕是暗潮汹涌的海也比清澈无澜的浅水更令她适应,她急于寻找到更激烈的对抗,来压制之前种种烦闷,开口不免略带讽刺:“邵展君,你脾气真好。”

这话邵展君听过无数次。夸奖有之,敬佩不少,恭维常见,讥笑确实偶然。

“舅舅是全家脾气最好的人!”沈嘉慈如是说。

从小到大,沈嘉慈最喜欢呆在邵展君身边,做饭好吃,做事细致,做人温柔,就连她幼儿园第一次情窦初开,最先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是邵展君,她会在为了听她讲话而蹲下身的舅舅耳朵旁边讲完自己的心事,然后收到温和的引导。

到后来,邵越也会打趣:“那你去和舅舅商量吧,反正他说话你爱听。”

他少有与人黑脸的时刻。

于是,趁着红绿灯的间隙,邵展君看了她一眼。

哪怕他只是温和的,柔软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忽然千万斤重,比任何指责和诘问都令她难堪。她很难解读,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再探究那眼神究竟是何意味。

衬得她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儿。

陆亿的理智回归,烦躁地扯了一下头发,想张嘴道歉,却又说不出口。

“如果我在此刻和你吵架,你会开心点吗?”

陆亿一愣,擡眼看去,邵展君仍旧无波无澜,静静地和她对视。

不会。

她心里知道这样的答案。又或者说,她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自己安定。

车稳稳当当停下,邵展君有两三分钟没说话。他看陆亿别过头去,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仍然于心不忍,先一步解下安全带,再次看向身边的人:“学姐,走吧,我们先吃饭。”

他的眼神指引着她。

朝前看。

前面,二十米不到的距离,关东煮店门口亮着橘红的暖光,打在湿漉漉的地上。一阵风吹过,米白色的暖帘微微荡漾,里头的热气很难泄露半分。

“啪嗒”。

陆亿低头,是他替自己解开安全带的束缚。

“走吧。”

邵展君先一步下车,不再回头看。却激得她不得不跟着走。

陆亿不想再和人纠缠,吃完这顿,大抵是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俩选了个半封闭的卡座区,点完餐后,相对无语。

这么算来,上次他们同桌吃饭,交谈也寥寥无几。可命运神奇,际遇的安排难以归结为人的主观决定。短短几天,他们已然从拼桌的陌路人,变成知根知底却又素未谋面的朋友。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大口吃饭,细嚼慢咽。

他们默契地点了金平牛蒡。

泡过醋水的牛蒡白嫩,切成丝后,开中火,用芝麻油,清炒,再加酱油、清酒和砂糖,随后彩椒下锅,炒至断生,收汁前撒一把白芝麻。

白色平碟的正中央,摆上错落有致的金平牛蒡,端上桌。

陆亿先动筷,咸甜味,吞咽过后,留有余甘。

再看对面的人。

邵展君吃相很好,这样的端正,简直能放进纪录片里,给大伙儿们瞧瞧公子哥自小的教养,再好吃的东西也从不多嘴,点到为止。

一开始,她原以为对方是为了留点肚子吃主食——

点完餐,邵展君简单介绍这店的隐藏菜单,用老鸭汤做汤底,关东煮味道更为鲜醇。

老鸭汤熬起来费时间。

得先将老鸭斩块,冷水下锅焯水,去掉血沫后仔细捞出洗净。再热锅下油,爆出鸭中多余的油脂,漂去浮沫,此时可以开始熬汤。

铁锅里重新加冷水,放入鸭块,加姜片、料酒,大火先烧开,然后把食材移动到小锅中,小火慢吊,少则两三个小时,慢炖甚至要四到六小时。

慢煨是重中之重。

耐心必不可少。

直到汤色变成奶白,鸭肉才会酥烂脱骨。浓汤既成,依据需求决定是否扫汤。

她有翻旧账的意思:“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那你呢?”

敏锐如他,如非有旧情,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陆亿从不会让话题的主动权跑掉:“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还是第二次?”

不知怎的,从腹腔处,有一股气从未消散。寻求肯定只会获得必然的耻辱。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境遇,只有糟糕的,无论是破产、失恋,还是其他。

他都在场,却一言不发,就像现在一样。

“陆亿。”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没有恶意。”

陆亿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是,当然,你当然没有恶意。你只是太善良,看不得我今晚丢脸,担心我出事,所以一定要拉我吃这顿饭,是吧?”

果然,他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

就贺予安坚持不懈要介绍他俩认识的劲儿,这么多年,她对他早就略知一二——

父母中年意外怀上的小儿子,更是从泡在羊水里就精心呵护的幼崽,生来白白胖胖,是家里的幺儿,哥哥姐姐眼里新奇精致的小弟,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轮流带着长大,天真无邪,因此也就心思纯净。

后面这句评价陆亿是从不信的,富贵人家的傻白甜,只要不是弱智,多半是扮猪吃老虎。

但老话也说,一生顺遂的人,因着什么都不缺,自然也容易生出慈悲的心。

他的和善远近闻名。

既如此,陆亿自以为是地,邵展君对她的了解又怎么会少?!

什么差点抑郁,什么爱财如命,什么好吃懒做。外头的人怎么说她的,他又听了多少去?

那么那桌饭,那笔账,又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被食物压制的心又苦涩和恼怒了起来,再回甘也成了一种苦中不得已的作乐。

最后的主食上桌,香味扑鼻。

萝卜成块,沉在碗底,牛舌、牛筋、年糕福袋、秋葵、溏心蛋……满满当当。

陆亿失了再开口的心,只顾埋头吃饭。

她自小如此,谨记外婆说,再大的事儿之前也要吃饭。

想起外婆,她又有几分委屈。

再次沉默时,邵展君握住她的手腕。

说握太过夸张,只是他的手背抵歪她腕骨的下方,又细又瘦的一截白色,在暖光下,白汤上,好似新菜一盘。

他略有些无奈:“好了,别吃了。”

陆亿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瞪起,又细又黑的弯眉忽然平了起来,像排列的卫兵,怒目,恶语:“你谁啊?你管我吃不吃?”

厨师的本能是判断食客的反应。

吃胀气的人,即使仍在往嘴里塞吃食,咀嚼也会变慢,吞咽成为需要下定决心的抉择。

甚至反胃,想要干呕。

胃如同塞着沉甸甸的石头。

人一动,气上涌,石头翻滚,搅动。

邵展君再不退让:“再吃你要吐了。”

陆亿伸着下巴,用力地,又咽下去一口。

她带着世事洞明的了然和冷淡,偏偏头颅高傲:“那你呢,你一口不吃,你其实根本不想吃这顿饭吧。”

这里的所有,几乎都进了她的肚子。面前的人只是浅尝辄止,很快就放下筷子,喝一点清茶。

他们今晚之间的对视太多了,怜悯的,愤怒的,对抗的,挑衅的,失望的。无论哪一样,都不是她对这段关系的定义,陆亿很不舒服。

可这话一出,她敏锐捕捉到了邵展君的愤怒。

像一滴水落入热油之中,一艘小船翻到在深海里,一粒沙吹进眼中。足够陆亿直觉。

她看见对方,很轻地吐了一口气,将她面前的碗收走:“吐的话,胃不好受。”

乐极生悲,情绪再也不会替她掩盖表面的平静,如邵展君所预言的那样,忽然之间,她脸色一变,冲出店去,狂吐不止。

吓得店员和其他食客都忍不住往外瞧。

-

陆亿吐得脸色惨白,将食材原原本本地归还天地。

再擡头时,邵展君捏着两个纸杯站在她身边。

他递出其中一杯:“漱漱口。”

温水冲走口腔的酸臭,陆亿将纸杯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邵展君又送来另一杯,暖胃的,清汤。

明显过油多次,清澈如水。

这是让她回神的。

来不及再反应,一贯心如止水的男人再开口,语气不明:“我一开始......”

他停顿了一下,决定作罢:“算了。”

邵展君最后递给她一包纸巾,回到店里。

她瞧他神色如常,瘦长的人在光影下浮着微光。

毫无缘由的,她想到陆朝,一个需要克制口腹之欲的小孩。

陆亿闭了闭眼,握拳,只想逃跑。

又被邵展君的眼生生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