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陆亿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夏游的助理没拦住,略有难色,他不好轻举妄动,其他人都还没来得及收到消息,贺予安更是兴奋招呼来人。他再转头,门口还倚着位漫不经心插兜的男人。
看起来也非富即贵。
“等我签售完一块儿去吃宵夜呗?”贺予安邀请她参加庆功宴,早就安排好了的。
陆亿没理会他的话,长臂一伸,指着夏游:“我有话要跟他说。”
忍到此刻,已经是她的极限。
那架势让贺予安想起多年前,陆亿一夜未睡,对着账单学费盯一整夜,第二天红着眼去打工。一言不发,性情坚韧。
“没啥事儿吧?”
那头工作人员已经在安排后续的流程,贺予安没空问太多,匆匆打个招呼就先离开。
助理的脸色更差了。
陆亿找了个椅子坐下,翘起腿,双眸盯紧他。一言不发。
男孩儿脸上的妆亮晶晶,为了配合摇滚的主题,一头卷毛之下,是张扬的色彩,可惜从前觉得可爱的脸,如今怎么看都是面目可憎。
她擅长观察,他习惯被打量。
夏游先打破沉默,站起身迎接她:“姐姐。”
一呼一吸,警觉占了上风。这是本能反应。
他又懒散跌回椅子上:“你都知道了啊。”他笑得意味不明,“姐姐不愧消息灵通。”
大数据给她推荐的,说某小网红靠着富二代人设,到处私聊长得好看的小粉丝,和人发生关系。多位当事人出来爆料,戴着对方送的奢侈品,调侃说自己收到一个老土的金戒指。
「不知道哪来东拼西凑的礼物。」
这结论太刺眼。陆亿看到时先是一愣,随后胸腔快速起伏。她不记得自己是否笑出声,只能察觉到身边的人频频转头瞧她,逼得她回头警告。演出剩下的时间里,她当机立断,给郝米拉发消息,拜托对方去她家帮忙清点首饰。
他偷拿她的东西 ,拿去送给其他的小女孩儿,诱骗人上床。
“东西你什么时候拿的?”
夏游无所谓笑笑:“姐姐可别冤枉我,这样我会伤心的。”
有钱人家的小宝贝,怎么着都要点面子,不会把事情闹大。如果是在抵赖不了,他赔给她就好了。更何况,那里头居然还有假货。
他千挑万选,还是不小心着了道。害得现在网上的爆料,多了抠门送假货一条!
陆亿笑出了声:“夏游,我是会报警的。”
她不在乎对方信不信:“除了希望看到你把我的东西原封不动还给我,我送你的也都折算成现金打到我卡上以外,我不想再见到你。”
陆亿摇了摇手机:“你别耍花招,那几样东西加起来也有小五万块,够你进去喝一壶了。”
她是真假混用,金玉其外,可他也是真大胆,拿走了一条真bellati和外婆送的金戒指。指圈太小,只能拿来当尾戒用,她不太习惯,就收在不常用的首饰盒里。
这下他是真慌了,连带着助理也脸色大变,一起求饶。
这爆料真真假假,不算好听,可圈子里谁没有点低道德无下限的瓜,风头一过,照样有人爱有钱赚。
但进局子还是不一样。
休息室里吵闹。先求饶,后哭泣,见她不为所动,又变为谩骂和诋毁,情绪也是一场轮回,最后,陆亿看他脖子梗得脸也通红,颓然坐在地上。
“夏游,我给你12个小时处理。”
陆亿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怒火,转身时,瞧见邵展君就在门口,双手抱胸,左腿支撑,右腿无意义在地上摩擦。
想来是看完了全程。
见她瞧过来,邵展君也不慌张,侧身,为她让出一条路。
陆亿扯了扯嘴角,不愿再恢复社交面具。
比起恐惧,夏游紧握双膝,更多的是屈辱和悔恨。既恨自己没有藏好尾巴,又辱丑闻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穿,当面指着鼻子骂。
面前的人高傲地想离开,他心有不甘,却又瞧见门外站着的第三人。
比她更冷淡、更平静、更不屑的眼神。
陆亿一口气走到门口,从包里翻出盒口香糖,咀嚼能帮她找回理智,获得镇定。
外头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潮湿,树木饮水。
有人总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在她的警告下,走到她身边。
她皮笑肉不笑,打了声招呼:“这么巧啊,邵先生,你还没走。”
邵展君挑眉:“是啊。”
对视不过三秒,她装不下去了:“你老跟着我到底要干什么?”
她丑态百出,破事儿一件跟着一件,桩桩件件,全叫他旁观了去,不免嗔怒。
“学姐早就认出我了不是吗?好歹吃了那么久我做的排骨炒年糕。”
他不咸不淡,倒是叫她软硬难攻。
邵展君刚去加州时,贺予安就来找他暖房,做的第一顿饭,就是排骨炒年糕。年糕软糯入味,排骨松软多汁,贺予安当即吃得泪流满面,狂干两碗米饭。
后来给她带饭勤了,贺予安说他姐们好吃这口,随即还反馈给他点厨艺精进的小建议,对此,贺予安总结:“饭是不会做的,嘴巴倒是蛮叼。”
陆亿又掏出了口香糖,态度很好:“吃一个吗?”
他从不随便吃零食,摇头婉拒,在察觉对方“哦”一声,言下之意是“既然如此那我就没办法了”之后,又问:“吃饭了吗?”
陆亿拒绝:“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走吧,学姐,请你吃饭。”
-
邵展君的车载音乐竟是一连串的摇滚。
「they yell/ they preach/ I've heard it all before」
陆亿瞧了他一眼,回想十分钟前,她狐疑:“这么突然?是我欠你一顿饭。”
邵展君只是微笑:“你不是已经结清了吗?像之前一样。”
她很少吃白食。自觉拖他的福气,宵夜吃多了,也会麻烦贺予安帮忙带点回礼,后来更是买了菜直接寄到他公寓,他素未谋面的好心送食材的顾客。
这次大概率也一样。
邵展君驱车,带她去了家吃关东煮的小店。
毕竟气大伤身,还是需要些滋补的暖汤润肺。那店的隐藏菜单是老鸭汤。
目的地在陕西南路,离这儿还有段距离,一人专注开车,另一人沉默着玩手机。
直到专属铃声打破这安静。
晚上十点半,外婆居然来电。陆亿担心有什么急事,着急接了起来。
她眉头紧皱:“嬷阿,你按怎犹未困?”(外婆,你怎么还没睡?)
电话那头中气十足:“汝彼个死老北敢是共汝借钱?汝莫插伊,听呒莫?”(你那个死老爸是不是找你借钱了?你别理他,听见没?)
“啊,谁共汝讲?”(谁跟你说的?)
只停顿的一瞬,陆琴秀敏锐不减当年。
“你借伊矣??”电话那头小老太气得发抖,“陆亿,你哪会从来拢无听我的话?!”(你借他了?你为什么从来不听我的话?!)
“不是......”
“我这阵无想欲佮汝讲话!”(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
电话很快挂断,接着是外公偷偷安抚她:“我代先叫伊去困,汝免换好。”(我先叫她去睡,你别担心。)
前后不过三五分钟,车载音乐悄悄被调小,又默默调高。
邵展君目视前方。
他祖籍泉州,听得懂闽南话。在爷爷去世前,他们家常说方言。
橘黄的路灯从清晰逐渐变得模糊,陆亿使劲眨了眼,恢复视力。
身边人的呼吸放轻,很是明显。
陆亿忍不住攥紧手机。
在意识到邵展君就是zane的那刻,她只觉得命运的安排讽刺,大江大河,他们居然还能撞到一块去。她向来对知道自己底细的陌生人避之不及。
这次又叫他听了去,她心里并不痛快。但无故拿人出气,总归是自己失了礼数。
可她转头时,和他对视的一瞬,陆亿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意识到,邵展君听得懂。
无缘由的直觉。
耻辱。
陆亿眼中愤怒不再隐藏,先是确认:“邵展君,你听懂了是不是?你怎么会听懂?”
他只是沉默。
而她已经带上哭腔:“为什么每次遇到你我都这么狼狈?”
明晃晃的迁怒。
陆亿实在是非常讨厌他的礼貌,有教养。越是无意,越是刻意。
她看见那人怔了一下,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