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陆以恩？没见到
三月中旬，上海的春天还犹抱琵琶半遮面。
温满站在4A国际广告公司I/O所在的创意园区门口，看了一眼时间。
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全职实习的终面通知静静躺在屏幕里，她能背下来了，临进园区之前，还是重新确认了一次。
十五个实习生陆续到齐。申请了同部门实习岗位的人，已经开始互换微信。她没有加入，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时不时看一眼讲台上的铭牌。
Ian Lu。
她为了这个名字做过很多功课。
陆以恩，I/O大中华区运行创意总监，创意部直属负责人。行业报道里给他贴了很多标签，比如“天才创意人”“国际奖项收割机”。
温满想去创意部。网申之前，为了增加胜算，她特地把陆以恩过去几年的作品都拆解学习了一遍。
只是到目前为止，这些准备并没有真正派上用场。
前几轮面试，人事更关心候选人与公司文化是否契合，有没有职业稳定性；创意部面试她的组长，看完她获得全国大学生广告艺术大赛一等奖的作品后，直接说欢迎加入她的小组。
从流程上看，今天这一场更像入职前的最后确认。但温满还是想着，尽量在陆以恩的Q&A环节好好表现，让自己被记住。
她把脖子上的访客通行证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的字。
Input Insight，Output Impact。
I/O的这句slogan，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解释。
温满看过不少行业报道，深知传统4A最舒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I/O这几年一直在从传统创意代理商转向集成增长伙伴，而中国市场节奏快、客户需求复杂、平台生态变化频繁，把传统4A要面对的问题都提前摊开了。正因如此，总部把中国市场看作最适合先转型的市场。而陆以恩，是从伦敦派来破局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并围绕这句slogan准备问题。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会议室门被推开，人事总监于慢声先走进来，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后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不是陆以恩。
温满做功课时看过I/O中国区的组织架构，认出眼前这位是I/O中国CEO张翮飞。和陆以恩相比，他更常出现在商业采访和行业峰会里。两人分工明确：张翮飞主外，负责客户与市场；陆以恩主内，负责创意与转型。
于慢声在写着“Amanda Yu”的位置坐下，微笑开口：“不好意思各位，Ian今天有临时客户会议，时间冲突。今天由Simon和我一起跟大家聊。”
掌声中，温满知道，她所有的准备彻底派不上用场了。
张翮飞介绍了公司的业务版图与未来蓝图。关键词都很好听：国际平台、创意文化、年轻人才计划。
温满听得认真，却没有被这些词带得太远。
她当然也喜欢这些词。谁会不喜欢呢？年轻人坐在明亮的会议室里，听一家国际广告公司的CEO告诉他们，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这里获得成长与未来。听起来，前途就像上海即将到来的春天，必然绚烂璀璨。
可她更在意现实的问题。Q&A环节，她的问题变成了全职实习项目的转正标准与留用比例。
于慢声没有把话说太满：“公司会根据业务需求和岗位空缺择优留用。往年整体留用比例大概在三分之一到一半之间，具体到每个部门，会有浮动。”
温满刚坐下，另一边的一个男生举手，补了一句：“请问创意部的转正标准是不是更严格？”
于慢声与张翮飞两人相视一笑，她说：“创意部的要求确实会更严格，但HC也是最多的。加油。”
结束时，天已暗。
出了园区，温满正往地铁站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同学。”
她回头，一个漂亮女生快步走来，旁边还跟着刚才问创意部转正标准的男生。
“你好，我叫荣聃龄。”女生伸出手，“以后就是同事了。我在策略部，你呢？”
“你好，我叫温满。创意部。”
“啊，那你和陈钦念一个部门。”荣聃龄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生。显然，两人刚才已经认识过。
陈钦念礼貌打完招呼后说：“刚才那个问题，本来我也想问，没想到你先问了。”
“说明大家都不会被老板画的饼带偏。”温满说。
三个人都笑起来。
互相加完微信，寒暄了几句，各自离开。陈钦念就住附近亲戚家，走着回去了。温满和荣聃龄都是去A大，一起上了地铁。
还不到晚高峰，车厢里已没有空座。两人扶着同一根立柱，地铁启动时，荣聃龄往前晃了一下，温满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荣聃龄笑着说，“上海地铁比长沙挤多了。”
“你是长沙人？”
“不是，我是在长沙上大学。”
“哦，你说你去A大，我还以为我们是校友。”
“我借住在朋友宿舍。等转正了再自己租房。留不下就再找别的工作，或者回长沙。”
荣聃龄说得轻松。可一个人拖着行李来陌生城市，借住在朋友宿舍，等一个不能确定的结果，怎么都是不容易的。
她又问：“你和陈钦念一样，都是上海人吧？”
“不是。但我是在上海长大的。”温满没有过多解释。
荣聃龄没追问，只是说：“我来自花洲。离长沙不远，你可能没听过。”
“花洲？”温满很惊讶。
“对啊。你竟然知道？”
“我出生在花洲。户口也在那边。”
这下换荣聃龄惊讶了。
两人的距离，也被一个地名突然拉近。
出了地铁，天色完全暗了。荣聃龄已经自来熟地挽着温满往学校走，直到该去往不同宿舍楼才道别。
宿舍没人。舍友们有的忙着研究生复试，有的在外实习。温满今天回宿舍，只是因为和发小简知宁约好了把东西搬回家。
她东西不多，一袋子衣服，一点杂物以及床底下的一整箱书。她懒得跑两趟，决定让那箱书在宿舍躺到六月。反正毕业典礼总要回来的。
温满在文学院，简知宁在艺术学院，两人的宿舍隔了几栋。等她拎着东西下楼的时候，简知宁刚好从拐角走过来，两人一起把东西塞进简知宁的车里，就去了学校商业街的渝香火锅。
用简知宁的话说，这是全上海最好吃的火锅。牛油锅底红亮亮地冒着泡，她把一整盘肥牛拨下去，公筷搅了几下捞出来往温满碗里丢。
“多吃点。以后就是作息紊乱的广告狗了。”
“那给我这个广告狗预备役起个英文名吧。”
简知宁想到了《纪念碑谷》，说：“Ada。好写好念好记。”
“好。就这个了。”
“这样的话，你的英文名和你老念叨的那个陆以恩，都是三个字母诶。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和他一样厉害的广告人。”
“还能这么解释吗？”
“当然。”简知宁一本正经，“这叫职场玄学。”
温满被她逗笑。
简知宁话锋一转：“我比较关心他本人有没有百科照片上那么帅。”
“没见到。”
“啊？那太遗憾了。等入职见到本人后，记得告诉我是不是照骗。”
“那不如你也来I/O实习？亲眼验证和你一个学院一个专业的学长是不是照骗？”
“别。我还是好好做我的自由插画师，并不想找个班上。”简知宁笑嘻嘻地端起酸梅汤，“来，碰个杯，庆祝我最好的朋友进了最想去的公司。”
吃完饭，两人又在商业街随便逛了逛。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
老旧居民楼，从一楼到三楼，声控灯应声亮起。简知宁打开左边的门，温满转向右边。
两扇相对的门，她们一同进出了快十七年。
和生长在上海的简知宁不同，温满是五岁那年被姑姑温青云从花洲接到上海的。她至今记得那个冬天，火车开了很久，她趴在车窗上，看窗外的山一点点低下去，田地变得平整，楼房变得密集。
那天晚上，对门的住户便来敲门，比她大四个多月的简知宁抱着洋娃娃站在门口。
两个小女孩的世界，从此长在一起。
温满推门进屋时，姑姑温青云和姑父郭建初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沙发扶手掉了皮，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郭建初习惯性地把脚搁在茶几边，脚边是一缸泡没了颜色的茶水。
她打了招呼，穿过客厅。表哥郭云朗房间里的声音开始清晰，“中路中路”“走走走”，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朝南的次卧。
这个房间原本不是她的。
她能住进这间房，代价是温青云和郭建初吵了一架。
郭建初觉得，能把温满接来上海已是最大的让步，没理由把儿子的房间让出去；温青云觉得，儿子糙点养没关系。两个人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又从厨房传回客厅，最后在卧室门后变成沉默。
最后，是八岁的郭云朗自己搬去了朝北的小房间。他不懂什么房间好坏，只知道有了妹妹就有了玩伴。
温满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郭云朗就从房间窜出来，卫生间轰隆隆的抽水声立刻盖过了电视音量。
郭建初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了。
“小满，”他叫住她，“找到工作了没有？”
“基本定了。”
“公司是做什么的？在哪儿？”
“做广告。在静安寺附近。”
“哦。”郭建初目光又飘回电视屏幕，但话还没说完，“做广告是不是天天加班？从家里过去得一个半小时吧？到时候上班了要每天来回折腾，你身体吃不吃得消？”
温青云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转头瞪了丈夫一眼。
“通勤时间是有点久。我准备之后租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谢谢姑父关心。”
温青云皱起眉：“租什么房子？你刚毕业，哪来的钱租房？等工作稳定了再说。”
马桶抽水声终于安静了。郭云朗看氛围就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爸，你又说了什么？”
郭建初脸色不改：“我能说什么？我就关心下小满上班远不远。”
“那你还是别关心了。有这个时间，你多关心下自己的生活质量，说好好多遍我出钱把家里重装一下......”
“郭云朗。”温青云叫了他一声。
郭云朗闭嘴，回自己房间，门没关。
温青云声音放软：“小满，你姑父就是不会说话。租房子的事不急，等工作稳定了再考虑。”
郭建初没再吭声，端起茶喝了一口，腮帮子鼓动两下，把茶叶嚼了。
温满站在过道里，还未完全吹干的头发凝结出水珠，滴落在睡衣上。
“好的。姑姑，姑父，我先回房间了。”
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暗潮有声》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xszj.org/b/4960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