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向上管理
正式入职是三月下旬的一个周一。
郭云朗把温满送到离他公司最近的地铁站，她再坐地铁去公司。
I/O独占创意园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大块玻璃幕墙映着路边枝头刚抽出来的鹅黄。此刻，温满站在门口，在上海彻底绽开的春色中，才从五百多份简历中脱颖而出、经历三轮筛选、最终拿到入场券这件事有了实感。
她真的要成为I/O中国的一员了。虽然只是全职实习生。
办理入职手续的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荣聃龄远远看见温满，开心地朝她招手。她赶紧走过去。
“我以为我已经够早了。”温满压低声音说。
“第一天，大家都不想迟到吧。”荣聃龄往周围看了一圈。“虽然还没开始卷，态度得亮出来。”
接下来的流程一项一项推进。
签实习协议，领电脑，制工牌，开通邮箱和内部系统，搞完一系列手续，温满被领到五楼创意部所在的工作区。
之前面试她的组长走过来，看了眼她的工牌：“欢迎你，Ada。我是你的组长黎若，以后直接叫我Nina。”
黎若刚三十岁，齐肩短发，精神干练。她带着温满走了一圈，逐一介绍组员。每介绍一位，温满就微微欠身打招呼，把人脸、职位和英文名努力对照起来，记在心里。
认识完组员，温满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郑重其事地布置一个属于她的工作角落。
对面的美术指导杜娅从茶水间出来，递过来一杯咖啡给她：“准备好迎接比咖啡还苦的生活吧，文案妹妹～”
“谢谢Lisa。我会加油的！”温满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她不觉得工作会苦。她只觉得幸运。她已经坐在I/O的创意部，身边是将来会一起做项目的人。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招聘页面、行业报道和面试通知里的东西，终于变成了现实。
说话间，温满听见办公区靠近电梯的位置有人打招呼：“Ian。”
一身深色西装的陆以恩从电梯出来，微微颔首，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百叶窗转动了一下，彻底屏蔽了视线。
她该怎么向简知宁描述这位“照骗”呢？百科上的精修照抹平了立体的轮廓，同时也无法呈现真人的气场。
“Ian在中国待不久，没机会的。”杜娅看到了她的目光走向，半开玩笑地说，“不过，这也是小姑娘们进入I/O后必经的心碎过程，早点知道，早点心碎，早点解脱。”
“啊，Lisa，我不是——”温满的脸一下红了，否认的话脱口而出，却卡在半路，不知道该接什么才好。她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像走在路上遇见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杜娅继续调侃：“没关系。你长这么漂亮，说不定有机会。就是竞争对手有点强，比如大客户飞锐科技的孟绮……”
孟绮这个名字，温满确实在很多新闻门户网站上看到了。其中关联的一条就是和陆以恩的绯闻。
正窘迫间，于慢声走过来，递给她一张A4纸，替她解了围：“Ada，实习生会有岗前培训，这是具体安排。现在，我先带你们熟悉公司环境。”
“好的。谢谢Amanda。”温满赶紧跟着于慢声往一楼走。
I/O的办公环境着实不错。
一楼的功能分区主要是前台接待、健身房和员工食堂。二层到五层是办公区域，艺术气息浓厚，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工位，也可以抱着笔记本电脑去任何一处舒服的开放角落工作。每一层都单独辟出了茶水间、休息室和阅读室，书架上的杂志与设计年鉴按月更新。六层则是半封闭的空中花园。
“不愧是全球顶尖4A。”荣聃龄站在露台边，忍不住感慨，“这个环境，我想干到退休！”
于慢声笑了一下：“Cathy，你真可爱。”
这句夸赞听不出是真心的还是场面话，但荣聃龄很受用，笑得更灿烂。
温满站在旁边也跟着笑。但她想的是简知宁曾一边吐槽“装腔作势的外企文化”，一边又把她的英文名念了好几遍，说还挺适合她。
熟悉环境后便进入了为期五天的培训。实习生和一批社招员工一起。各个部门的老板轮番讲课。
座位是按部门分的。温满没能和荣聃龄坐在一起，身边是进了汽车组的陈钦念，和一个社招来的新员工。
陈钦念总是借故和温满聊天。前两天，她还友善回应。只是，当他看向她的目光太频繁后，她便只想躲。这种频繁并不冒犯，却明显到她无法再把每一次搭话都当成普通同事之间的寒暄。
更重要的是，等offer那阵子，荣聃龄跟温满有一搭没一搭地发消息，说过对陈钦念很感兴趣，只是聊了几轮，发现对方回复的速度和字数都不太热情，便干脆地翻了篇。
温满觉得她真厉害。把试探和被拒绝都处理得这么轻，像试一件衣服，不合身就挂回去，不耽误逛下一家。
但她不是这样的性格。
她对陈钦念的印象其实不错，但当下更紧要的事是转正。她不想工作还稳就先把自己卷进暧昧关系里。
所以后面三天，培训的休息时间一到，温满就去找荣聃龄聊天。这样既不显得生硬，也不用和陈钦念讲话。
陆以恩是最后一天出现的。
他一点不想去。但架不住张翮飞非得把他推出去：“你随便讲点什么。”
“浪费时间。”
“这是企业文化。”张翮飞很有耐心，“上次我去了，这次到你。轮着来。”
“你去吧。你擅长画饼。今年的创意实训营我可以讲。”
“明天我要飞北京，真没空。”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五分钟。”
“你自己看着办。”张翮飞说完，像是怕他反悔，转身就走。
于是，陆以恩站上了讲台。
会议室里原本因为即将结束培训而有些松散的气氛，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安静下来。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介绍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就开始了。
“几句话。说完解散。”
“广告业看起来光鲜，有作品，有掌声。但这份工作的日常可能是凌晨还亮着的屏幕。公司是交易场所，不要有任何浪漫的想象。不管在I/O还是任何一家公司，底层逻辑都是出售时间和技能换取报酬和发展空间。选择I/O最好是因为热爱这个行业，用顶尖的平台资源加杠杆，实现职业理想。再不济，也得是赚到更多钱，用高回报对冲高消耗。但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要付出什么，又能拿到什么，这是四件事。希望你们能分清楚。”
“在座的不一定能全部留下。这跟优不优秀没有必然关系，只看匹配度。如果这里的节奏、标准跟预期不一致，请提前离开。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也不要浪费公司的资源。”
“祝各位顺利。”
听不出任何想要被喜欢的企图。仿佛下面坐着的不是刚入职、正满怀期待的新人，而是一批需要被提前告知规则的消耗品。
说完就走了。会议室里剩下一段短暂的空白。
于慢声早料到了陆以恩的风格，把他的内核意思解释成更有人文关怀的版本，偶尔穿插几句玩笑，最终为培训画上还算圆满的句号。
荣聃龄和温满并肩走在散场人群的最后面。
“Ian这是在劝退啊！摊上这样的老板，你比我难多了。”
温满想了想，说：“我感觉还好。他说的都是实话，挺真诚的。”
“真诚？”荣聃龄眼睛都瞪圆了，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Ada，你可不要因为他长得帅就丧失判断力！小心被干掉。”
温满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放心，我争取茍到最后。”
“创意部本来就地狱模式，实在不行你申请来我们部门，我老板Ryan人超好。”
“这才几天，你就了解你老板啦？”
荣聃龄嘿嘿一笑：“反正目前看起来人很好，至少讲话比Ian有温度。”
“不用担心我。我搞得定。”
荣聃龄倒也不怀疑温满的信心。但在职场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她还是忍不住说起自己的心得：“我觉得吧，可能搞定老板比搞定工作更有用。”
温满也开玩笑地说：“那我努力做好向上管理。”
陆以恩全听到了。
他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出来便看见两个女生慢悠悠地落在人群最后面。对话断续飘过来，自己的名字夹在其中。
真诚。这个词落在他身上，有一种错位的荒诞感。他对自己那番话的定义很明确：筛选。提前把预期打掉，比日后在项目压力面前崩溃要高效得多。那些撑不住的人至少能带着清醒的判断离开，不用在自我怀疑里消耗太久。
这跟真诚没有关系。这只是成本计算。
有人愿意从中听出温度，只能说明这个人脑子里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端着咖啡往回走，给助理周思行发去信息：“Denis，把这批实习生的人事文件发给我。”
“好的，Ian。”
回到办公室，陆以恩打开电脑，人事文件已经发过来。他找到了想看的那份。照片里的女孩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Ada Wen。温满。
他又多看了几行。
亲属信息栏里，只填了一个名字。关系注明姑姑。
光标在这里停了一会儿。他关掉了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