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回声
温满并不知道,回声并不是简知宁攻略里一家普通的精酿吧。
这间店是陆以恩出资开的。
从他住的别墅区步行到这里,只需要十几分钟。周六晚上,他通常会在家里健完身,冲完澡,换一件干净的T恤,走过几条安静的街,来这里喝一杯,再回去睡觉。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空隙。
两年前,他回国出任I/O大中华区运行创意总监,职位落定后半年,这间酒吧便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最初,他几乎每个周末都来。
偶尔阮栗也在。她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两个人面前各放一杯酒,聊手头推进的项目,聊需要协调的资源,聊某个难缠到让客户部想集体辞职的客户。偶尔,也会提到店里的一点琐事。
门店面积不大,也没有刻意宣传,顾客一直不算多。这间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桩需要认真计算回报的生意。
它的存在牵连着一段旧日时光。
陆以恩还是伦敦留子的时候,日子过得不太像日子,白天可以用忙碌把时间填满,可一到夜里,那些被白昼压下去的情绪就会翻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掉。
他需要酒精,需要药物,才能在天亮之前勉强睡上两三个小时。
和冯心宜那场堪称惨烈的分手,不是根源所在。
这一点,陆以恩十分清楚。
分手只是把他原本就破开的伤口撕大了一些。他不能去想,在异国也没人帮助,只用酒精和药物换取一夜一夜的安眠。
最颓的时候,他甚至成了被人捡走的“死鱼”。
新闻门户网站上,他的绯闻女主角孟绮,就是他那时候认识的朋友。
文章里说,孟绮是飞锐科技的接班人,在英国读完商科回来接班,和陆以恩因为合作有了火花。
事实上,孟绮最初是在酒吧里捡到他的。
那天晚上,陆以恩在苏荷区一家酒吧里喝大了,孟绮过来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侧过脸跟他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苏荷区的一家酒吧里喝到了打烊前最后一轮。孟绮就是在那时候过来的。她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侧过脸来跟他说话。她说了什么他记不得,只记得那天的伦敦很冷。
第二天醒来,孟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才知道自己在她的酒店包房。她给他叫了早餐,要了联系方式,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孟绮偶尔发消息约他出去,吃饭聊天。她对他那晚倒头就睡的“表现”耿耿于怀,半开玩笑地说过几次要找个机会“雪耻”。他笑着说“不喜欢没有感情的性”,把话题带过去。孟绮调侃他“清心寡欲”,他也不反驳。
他知道孟绮对他动心了。但他也清楚,自己当时跟她走,不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寂寞,甚至不是因为欲望。
只是因为他想二十二岁生日当天,身边有一个人。
谁都可以。
后来,他拿了戛纳,进入I/O,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一点点把他从那种失控的生活里拉回来。奖杯、职位、行业报道、总部赏识,这些东西像一套足够体面的外壳,让他重新拥有了被评价、被肯定、被期待的理由。
父母终于对他有了更多关注。
所以他想拿到更大的结果。想在一个足够重要的市场里,做出足够漂亮的成绩。好像只要他证明自己足够有价值,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爱,就会被重新分给他一点。
回国出任I/O大中华区运行创意总监,便成了一个看起来理性、实际、充满职业前景的决定。
可当他又住进上海的别墅,看着奶奶的黑白照片,半夜睡不着又成了一种自动找上门的状态。
他试过用运动把身体拖到精疲力竭,试过用跨时区的工作邮件填满午夜到天亮的空档。
有效的时候,他能睡上一整夜。没用的时候,他就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从深夜亮到清晨。
再后来,他开始去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会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摆一瓶苏打水,看夜班店员清点货架,看自动门开开合合,看玻璃门外那只橘猫换一个姿势继续睡。坐到凌晨三四点,精神终于被耗到疲惫,再原路走回去。
便利店的夜班店员都认识他,都不跟他说话。这种默契让他觉得舒适。
有次阮栗来找他,看见了,说:“你不回来是不是更好?”
“哪里都不好。”
阮栗只以为陆以恩和家人有矛盾,但无论怎么追问,他都不说。
两周之后,阮栗发来三个选址,每一处都标了从他家出发的步行时间。她说:“有个朋友会酿酒。给你弄个没人打扰,又能放松的空间。”
陆以恩回:“行。我只出钱。”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阮栗实话实说。
她当然愿意替陆以恩做更多事。甚至,如果让她把全部积蓄拿出来给他,她也心甘情愿。可她清楚,陆以恩不缺钱,更不会接受她用这种方式照顾他。
于是,那些无处安放的心意,后来被她换成了另一种更实际的去处。她定向资助了几个山区女孩上学。
陆以恩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多问,只是在原本的预算之外,又加了一笔钱。
开业前一周,陆以恩被阮栗拉着去认了门。
灯光是低亮度暖调,刚好能看清酒单上的字。吧台六个座位,卡座六张桌子,最角落的那张挨着一扇小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树。
店名叫回声。阮栗起的。他没问有没有什么含义。
阮栗介绍了唯唯:“我招的店长,手脚勤快,能吃苦。”
陆以恩看了唯唯一眼。女孩很瘦,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阮栗身后有点瑟缩。她不敢直视别人,说话声音轻,还有口音。
他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经历过什么,只说:“多给一份住房补贴。”
阮栗笑笑,知道他懂了。
最近陆以恩其实已经来得很少了。不知怎地,有人在网上写了探店笔记,说有一家叫回声的精酿吧,酒好,安静,适合小酌。
对外经营的店,人变多这件事,他没法控制。只是进门的时候如果店里人太多了,他会转身离开。
今天人不算多,他推门进去,让唯唯随便打一杯,拐去洗手,就看见了被人为难的温满。
男人疼得皱了一下眉,嘴上却还想撑:“你他妈谁啊?”
陆以恩没有松手,把他的手腕又往外压了一寸:“道歉。”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还想找回场面:“不是,兄弟,误会吧?我就是跟美女交个朋友——”
“谁他妈跟你是兄弟。道歉。聋了吗?”
“我又没碰到她。”
听到动静的唯唯从吧台后面快步走出来:“我们店里有监控。”
男人的气焰终于矮下去,脸色灰败:“对不起。”
陆以恩这才放了手。男人甩了甩发疼的手腕转身坐回了自己那桌。
温满的脸颊上浮着浅浅的红,眼睛里的惊愕还没退干净。
简知宁也过来了。看到是陆以恩站在温满身前,松了口气。
“别喝了。”陆以恩看了一眼温满,又看了一眼简知宁,“我叫车送你们回去。”
手机屏幕上叫车软件显示接单。他把链接分享出去,却发现微信通信录里没有温满这个人。
“加我微信。”
陆以恩没有拿出二维码,也没有报手机号。温满赶紧从工作群找他的头像,点进去,发送好友申请,随后就收到了行程链接。
“谢谢Ian。”温满轻声道谢后,拉着简知宁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以恩没有看她。他已经转身走向polo衫那桌。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polo衫擡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嘴角往下一撇,“凭什么?我付了钱。”
陆以恩看着他:“要么滚,要么派出所见。你自己选。”
男人恨恨地叫了朋友起身离场。
陆以恩又交代唯唯:“那两个女孩,她们那桌退单。以后要是再来,免单。”
唯唯点头,努力回想温满和简知宁的样子,将两张面孔仔细存入记忆。
她有点诧异。陆以恩平时来了就坐吧台,喝两杯走人。话少,从不跟客人搭腔,也从不干涉店里的任何事。这是他第一次在处理客人。
两个女孩并不知道因祸得福。
车子驶入夜色。简知宁一坐定就拉住了温满的手,把事情经过详细问了一遍,自责地说:“我就该陪你一起去洗手间的。”
“没事。”
“都怪我,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不关你的事,也不关酒的事。没素质的人哪里都有,今天只是运气不好。”温满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运气又很好。”
“说真的,陆以恩真他妈帅,polo衫那么大块头,被扣住手腕就蔫了。”
温满笑笑,不说话。
“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了?上次送你回家,今天又为你解围。而且,刚才我看你俩站在一起,”简知宁比划了一下,“还挺有CP感。”
“阿宁——”温满脸又红了,但还故作冷静,“你要再说我,我就要提一个名字了。”
简知宁赶紧噤声,嘴抿成一条线。她甚至还刻意坐正身体,双手规矩地放回自己膝盖上,眼睛直视前方。
这一招永远有效。
简知宁那段恋爱从大一谈到大四。对方是比她大六岁的校友,新生入学后简知宁在球场遇见了他,两人一见钟情,谈了两年开始规划毕业就结婚。
但简知宁告诉家里后,因为男方经济条件不好,她爸爸和妈妈都不同意而分手。
父母离婚多年,在许多事情上早已南辕北辙,唯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罕见的一致。
分手是男方主动退出的,没有争吵,没有拉扯,没有最后一面,只是把与简知宁相关的一切从生活里清除殆尽。
简知宁也很配合。她不再提那个名字,也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之后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呼出那个始终没有删除的号码。
而那个号码的另一头,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努力,在奋斗,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搭建一座能通到她面前的桥。
因为简知宁用的号码,是他的副卡。从未欠费。
两个人隔着一串号码的距离,不曾真正离开。
温满把头靠在简知宁的肩上。
“阿宁,我们都要勇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