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意外合租
周六,温满和简知宁从上午就开始看房。
租房软件上,公司方圆三公里内的房源标价看着还算客气。可真穿过那些被广角镜头拉伸过的门厅,站在真实的房间里,温满才明白,价格友好的房源永远“刚刚租出去”,留在页面上的数字不过是饵。
如果只考虑付得起,她咬咬牙也行。只是,从实习开始工资卡里的每一笔到账,都有三个去处:姑姑的、未来的、活着的。
温青云从不开口要,可温满心里有本账。把她养在身边这些年,温青云贴进去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精力,和一次次因她和姑父发生的冲突。这笔债她还不清,按月给钱是她能做的最基本的事。
她还要存钱。为自己无依无靠的未来兜底。银行卡余额里的数字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她还想给自己买一个小房子,上海不行就昆山,昆山不行就嘉兴。
剩下的,才能支配给生活。
钱要掰成几瓣,捉襟见肘的现实就扑面而来。她的预算只能选老式公房昏暗的北间,打个喷嚏都能听见的隔断房……
看得越多,心越往下沉。
昨天签合同时那种“终于被这座城市接纳”的错觉,很快就被房租打回原形。
但她迟早要独自面对这座城市真实的重量。用自己刚刚起步的薪水,去搏一个风雨飘摇的独立空间,不过是第一步。
“算了,先吃饭!”简知宁看出她情绪低落,一把揽过她的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温满早就想好了,要请简知宁吃那家她收藏了很久的泰国菜。但简知宁拽着她径直往扶梯方向走,下到了B1。
“你不用为我省钱,真的,我都已经参与Alora项目了,会有一笔奖金……”
“那就等你发了奖金再请我吃吧!”简知宁把她拽进了汉堡王的大门,指着菜单上金黄酥脆的薯条图片,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我只馋这个。”
温满懂了简知宁的体谅。
等她把餐盘端过来,简知宁举着手机凑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是豆瓣小组的合租帖。房间照片看起来明亮干净,地段离I/O步行半小时可达,价格却跟同区域的隔断单间差不多。
温满的第一反应是警惕。被中介带着跑了一整天,她已经不太相信“低价好房”了。凡是看起来过于合适的房子,背后都藏着条件。
果然,简知宁继续往下滑,语气也谨慎了点:“只是,发帖的是个男生。不过看描述,房子是真挺好,地段价格都没得挑。”
她吸了口可乐,看向温满:“要不,先问问?”
温满犹豫了吃下三根薯条的时间,最终拨了电话。
“你好,我看到你在豆瓣上发布了合租信息,请问房间还在吗?”
“……在的。”电话那头的声音迷迷糊糊,一听就是刚从睡梦里被捞出来。
“那我现在可以来看房吗?”
“现在……”对方像是终于把手机从耳边拿远,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行,我一会儿得出门。”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明天方便吗?”
安静了几秒,对面忽然“咦”了一声,声音带着惊讶:“那个……你是不是I/O创意部的Ada?”
温满一愣:“你是谁?”
“陈钦念,Ethan。”
过于巧合的缘分让温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电话那头,陈钦念已热情地介绍起来:“这是我姨妈的房子,真的很不错,照片都是实拍。你明天可以来看。而且我会做饭,讲卫生,作息规律。”
作息规律?温满暗自发笑。一个周六晚上六点多还在睡觉的人,竟能如此坦然地说自己作息规律。
简知宁小声说:“要是不想和男生合租就算了。”
“别呀,Ada!”陈钦念耳朵倒是尖,语速也快了起来,“那个……我这么说吧,咱们是姐妹,自己人。”
怕温满不信,他又急急补了一句:“我找室友找很久了。我姨妈的要求是爱惜房子,男生我就不考虑了,女生吧,人家又怕不方便。你肯来,我简直烧高香。”
陈钦念撒了个谎。
听出电话那头是温满,他就乱了节奏。先是语无伦次地应答,然后是一个迅速成型的谎言。他来不及权衡,只知道这是唯一能让她放下顾虑的方式。
一见钟情这件事一旦发生,人就很难再理智地控制自己的言行,所有的本能都指向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温满真的信了。而且震惊。
她震惊的不是陈钦念的性向。在I/O,这不算罕事。她震惊的是他的坦诚。
与此同时,羞愧涌上来。培训时他搭话她还觉得别人目的不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怪不得荣聃龄说他冷淡,原来是性别对不上。
温满又看了看帖子里的照片,最后凭直觉做了决定:“你把具体地址发给我,我明天直接搬过来,签合同。”
电话挂断。简知宁没听到陈钦念那句关键的补充,只听见温满爽快地拍了板,惊讶得眉毛差点飞出额头:“这就定了?神速啊!”
“同事找合租,肯定比中介带我们看的那些靠谱。而且离公司真的很近。”
陈钦念很快发来定位和具体地址,还贴心地补了一句:“明天搬家,我可以帮忙。”
温满回了个“谢谢”。
简知宁表现得比温满更开心:“这个地段这个价格,简直完美!”
温满想起荣聃龄之前闲聊时提过,陈钦念的姨妈一家已经定居加州,他住进去,是替家里人维护房子。收点合租钱,应该是平掉物业费。
简知宁把最后两根薯条塞进嘴里:“住房问题解决了,现在该进入夜生活时间了。”
她拉着温满出了门七弯八拐,停在一扇写着“回声”的门前:“我提前做了攻略,这家精酿吧,店小,人少,安静。”
推门进去,店里果然人少。吧台边坐着一个独自喝酒的中年男人,靠窗的卡座里有一对情侣头碰着头在看手机,还有一桌是两个男人在小声聊天。
吧台后面,一个短发女人正在擦杯子。见两人进店,示意她们随便坐。
温满拉着简知宁去了最角落的卡座。她不太会喝酒,目光茫然地滑过菜单——皮尔森、艾尔、IPA、世涛——也不知道该点哪个。
“上次喝精酿,还是和你去看演出。”她说。
那回live house人挤人,音响震得地都在抖,简知宁买了两瓶酒,她喝了一口,只记得苦,什么风格、什么口感,一概没概念。
“那次是IPA,你不喜欢的话,今天你喝德式小麦或者西打呗。”
温满要了德式小麦。确实比上次喝过的要清爽一点。
酒过三口,话多了起来。温满说起公司茶水间里流传的各路八卦,哪个组的组长最近脾气不好,哪个项目又通宵了好几天。简知宁对陆以恩和阮栗深夜喝酒的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反复追问,温满只能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简知宁托着腮,“你崇拜的老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温满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那片金红色的夕阳,那个被光软化了棱角的侧脸,那首被她删掉又偷偷加回来的歌。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画面压下去。
“关我什么事。”
“哦。”简知宁拖了个长音,眼睛眯起来,“不关你事你脸红什么?”
“喝酒喝的。”
“你才喝了四分之一。”
温满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窗外。
喝完一杯,两人试了一款皮尔森。吧台女人端了酒过来,贴心提醒:“精酿的度数比较高,建议二位喝两杯就够了。”
简知宁举起杯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女人:“你们这家店开了多久了?最近网上好几个博主都在推荐。”
女人把托盘夹在腋下:“不到两年。”
“是你开的吗?”
“不是。我只是店员。你们可以叫我唯唯。”
“唯唯,你真好。”
“应该的。希望以后可以常见到你们。”
以后这个词落在温满耳朵里,忽然具体起来。明天搬进陈钦念姨妈的房子,她会有一条熟悉的上班路,会知道附近哪家便利店的饭团最新鲜,也可能真的会和简知宁偶尔来这里喝一杯。
这座城市那么大,她终于要在其中切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生活半径。
开心地和简知宁碰了杯后,温满起身去洗手间。穿过过道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目光。地铁里,商场里,学校门口,总有一些人用一种自以为不露痕迹的方式打量年轻女孩。只要不回应,大多数时候也就过去了。
但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那道视线的来源已经堵在了门口。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往上,穿一件藏蓝色polo衫,袖口勒住肱二头肌,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皮鞋也亮,像那种习惯了在饭局上、在会议室里被人称一声“总”的成功人士。
“美女。”他笑了一下,“注意你很久了。一起喝一杯?”
温满往旁边让了一步。男人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
“两个女孩子喝酒多没意思,不如过来一起坐?我那桌还有个朋友,投行的。”
“不用。”她的语气还算礼貌。
“别这么冷嘛。”他身体重心换了一条腿,姿态松弛,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加个微信总可以吧。纯交朋友,没别的意思。”
酒意让温满失去耐心。她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请让一下。”
男人没有让开,笑意也还挂在脸上。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一起喝一杯,加个微信,给你们发个四位数红包,可以了吧?”
那一瞬间,温满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笑。他有物质优越感,习惯了用钱把别人的拒绝压下去,并且笃定像她这样年轻、漂亮、刚入社会的女孩,不会真的拒绝一个自以为体面的价码。
白天看房时,她已经被这座城市的价格体系教育过一次。地段、朝向、采光、通勤,每一样都被算得清清楚楚。到了晚上,另一套更恶心的价格体系又摆到她面前。房子可以被标价,年轻和漂亮,也被这种人擅自写进了价目表。
“让一下。”温满的声音冷下来,“不然我叫人了。”
男人依旧笑嘻嘻,伸出了手:“矜持一下是情趣。差不多可以了。走吧。”
温满终于感觉到了害怕。独立生活的一面是自由,另一面,是风险。
她刚准备大喊,那只手还没碰到她的手,就被另一只手从身后硬生生扣住。
陆以恩的身影出现在温满的瞳孔。
“Don’t fucking touch 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