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她的现实
那场日落的浪漫后遗症很顽固。
《Twilight》在耳机里循环了上百遍。前奏一起,整个傍晚就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窗外的光,车里的香,陆以恩的脸。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原处。
温满没有刻意去回想。是它自己来的。
她差点真的把那种失控归为心动。但陆以恩的态度很快让她清醒。
从毕业典礼那天到现在这一个礼拜,陆以恩并没有在公司里多看她一眼。哪怕是最后的实习生考核,他也只是走流程的出现。
他没有因为他们共享过一个浪漫的黄昏就对她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关注。
十五个实习生,到考核的时候,只剩下了八个人。
正式考核前,几个高管开完会一起吃了顿便饭。张翮飞聊起今年的实习生留用,说标准不能因为招人难就放松。新人进来容易,真正带起来很费人。与其后面反复磨合,不如一开始就把不合适的人筛掉。
陆以恩表示赞同:“尤其是创意部。公司不是培训学校。能留下的人,至少要先证明自己值得被教。”
于慢声笑了笑,说:“五百多份简历才挑了十五个人,真要照你俩的方式,怕是一个都不会留下。尤其是你啊Ian,走的七个实习生,四个都是你部门的。”
陆以恩不置可否。他对这类数字向来不太有情绪。人进来,人离开,都是组织筛选的一部分。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却莫名浮起一个念头:温满怎么都会想办法留下。
他并没有什么“浪漫后遗症”。
温满的脸能短暂地浮上来,不过是因为此前被动接收到的碎片信息已经自行拼出了一个轮廓。一个没有退路的人,自然会用尽力气抓住眼前的东西。
他也见到过事实:加班时偶尔擡头,通过办公室的玻璃看出去的时候,总能看见她的身影。他处理伦敦那边的跨时区邮件时,她在;他审完方案准备关灯走人时,她还在。
陆以恩并不觉得她只是勤奋。她还聪明,且足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安静的时候她能沉得住气,该往前一步的时候,她也敢把自己推出来。Alora提案如此,毕业典礼那天也是如此。
留到考核的八个人,最后还是被刷了五个,真正留下来的只有温满、陈钦念、荣聃龄。
于慢声把一式两份的合同推过来,温满看都没看,就飞快地找到正确的签名位置,郑重地写下自己的中文名和英文名。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劳动合同,也是她在这座城市扎根的第一张正式凭证。她甚至都产生幻觉了,觉得这份合同比实习生合同的纸张要更厚实。她觉得自己前路一片璀璨,就像窗外晴朗无云的夏天。
荣聃龄提议,一起吃个晚饭庆祝一下,温满没有拒绝。周五不加班,简知宁又说周末一起庆祝,晚上正好没事。
下班后,她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小炒店。
等菜的间隙,两人聊了些工作上的琐事。温满想到该从姑姑家搬出来了,荣聃龄也没法继续住在学校宿舍,她便提了一句:“你要租房子吗?我们可以合租。”
荣聃龄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要保密。”
温满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谈恋爱了。和Ryan。”
Ryan这个名字,温满可太熟了,策略部的老板,罗觉非。开会总有他,以及阮栗。
“什么?!”她实在吃惊。
I/O不禁止办公室恋情。成年人谈恋爱,公司管不了。但一旦牵涉到上下级,绩效评估、项目分配和留用决策,就会变成利益冲突。实习第一周培训时,于慢声就讲过,有关系要主动报备,涉及直接汇报线的,公司会调整岗位。隐瞒不报被发现,性质就不再是恋爱,而是合规问题。
吃惊之余,她又觉得合理。
荣聃龄就是这样的人。现实,目标感很强,也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想要更好的生活。不然,她也不会在十五个实习生中注意到陈钦念,在得不到反馈后立刻撤退。
“嘘!”荣聃龄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被人知道了就不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温满也把音量收起来,“Cathy,你真是闷声干大事!”
“进公司都是他带我的,有次他约我吃饭,吃完饭我就去他家了……”
“然后就在一起了?同居了?”
“没那么高调。他给我租了一套公寓。”
“你……你是真喜欢他吗?我听说,他有过一次婚姻,还追过Lily……”温满不是想评判什么,只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她在这家公司称得上朋友的人,难免有担忧。
“喜欢肯定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靠我自己留在上海太难了。跟谁谈恋爱不是谈。Ryan能给我一个不用担心下个季度房租的体面生活。”
她停了一下,很坦然地继续说:“要不是他离婚了,大概也不会注意到我。我除了年轻点,长得还行,还有什么?在上海这种地方,年轻漂亮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资本。”
这话太直白了。温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后她只说:“我会为你保密的。”
“我就知道。所以愿意告诉你。”
温满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陆以恩。就一瞬。
荣聃龄似有觉察,一脸促狭地说:“你要不要搞定Ian?在创意部混出头太难了,你加那么多班,我看着都幸苦。”
温满摇头摇得像拨浪鼓。陆以恩“不用讨好我”那句话,被摇起来在耳边回响。
“也是,他应该很难搞。我听Ryan说,飞锐科技的孟绮,年框都签了,也就吃了几顿饭。”
“Ryan跟Ian,私下很熟吗?”
“一般吧。Ryan说,Ian跟谁私下都不太熟。可能因为他是集团的人?不需要跟任何区域高管搞关系?反正Ryan的汇报线虽然是Simon,但项目上都是Ian说了算。”
“这样么?”温满停了一下,又问,“你知道他和Lily的绯闻吗?”
这是她最近在茶水间听到的新八卦。有人说,看见陆以恩和阮栗深夜一起从酒吧出来,说说笑笑,很暧昧。算时间,就是毕业典礼送她回家的晚上。
“Ryan被Lily拒绝得很彻底,完全不会跟我聊到有关Lily的事。他只说,Lily和Ian不是传说中的那种关系,不然他也不可能追Lily。”
温满没有追问。她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答案的反应是中性的。这让她安心。她更加确认自己对陆以恩不是心动,只是职业性的、想要靠近资源中心的功利。
荣聃龄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再擡头时已经换上了另一个话题。策略部下周要去莫干山团建,她得时刻谨慎,不被同事看出和Ryan有情况。
吃完饭,两人在店门口分开。荣聃龄打车去她的新公寓,温满往地铁站走。
七月初的晚风裹着汗味和温满不认识的香水味,从身边流过。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把《Twilight》从单曲循环列表里删掉,随便点了一张每日推荐的歌单,走进地铁口。
爬上三楼,温满没急着回家。她站在过道里,把那束从花店买的小雏菊换到左手,右手敲了简知宁的门。
门从里面拉开,简知宁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便夹了个抓夹,脸上敷着面膜。
“哎哟,花!给我的?”
“嗯!”温满把花塞到她怀里,“庆祝我转正。”
简知宁撕了面膜,凑近闻了闻,又把温满拉进门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干嘛。”温满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没干嘛。就是觉得,我家小满真了不起。”
温满心里被这句话塞得满满的。她伸手抱了抱简知宁。两个人站在玄关,花被夹在中间,小雏菊的茎秆硌着她们的胳膊,谁也没在意。
简知宁拍了拍她的背,松开,往客厅走:“来来来,聊会儿天。”
两人靠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明天喝酒去?”简知宁问,“我那个商业插画的单子,今天终于定稿了。客户改了十一版,需要酒精安抚我受伤的心灵。正好也庆祝你转正。双喜临门,不喝一杯说不过去。”
“好。不过我白天准备去看房子。”
“找什么房子。”简知宁理所当然地说,“住我家啊。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三间卧室,空了两间,多可惜。”
温满摇头:“你让我姑父怎么想?他会觉得我是在打他的脸。”
简知宁不说话了。她确实神经大条了。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隔着门听见对面传来的争吵声。而所有争吵的源头,十次里有八次,跟温满有关。
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她存在本身。
“行吧。那我明天先陪你找房子。钱不够我这有。”
“你陪我看房子就好啦。”温满说,“押一付三的房租,我早存好了。而且,从下个月起,工资就变多了,也能有项目奖金了。”
简知宁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是温满读得懂的心疼,也是她最怕从别人眼里看到的情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说,语气尽量轻松,“我又不是苦情戏女主角。”
“你当然不是。”简知宁坐直了,“你是大女主。”
温满笑了一下。这话有点夸张,可从简知宁嘴里说出来,她愿意信一小会儿。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温满才起身离开。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开。温青云坐在沙发上,郭建初坐在餐厅,空气里残留着温满熟悉的争吵过后的味道。
“姑姑,姑父,我回来了。”
温青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问:“吃饭了吗?”
“吃了。和同事一起吃的。”温满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有件事想说。”
郭建初这才擡起眼睛。
“我转正了,合同今天签了。公司离得远,每天路上花太多时间。我打算在公司附近找房子,这几天就搬出去。”
“小满……”温青云叫了一声,却没再继续说话。
郭建初起身,没有做做样子的客套:“年轻人嘛,是该自己学会独立。”
温满没有看姑姑就回了房间。
她知道姑姑爱她,也知道自己这些年本来就是负担。所以,她害怕万一姑姑在舍不得她的同时,也真的因为她要搬走松了一口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