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暮色狂奔
温满站在树荫下给郭云朗打了个电话,可他要加班,没法和她一起回家。
打车软件上显示打车回家预计要一百二。这个数字让她毫不犹豫地关掉了页面,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多转几趟就是了。
陆以恩看到了温满。先是在挡风玻璃前一闪而过,随后又落进后视镜里。
她低着头看手机,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贴在脸侧和脖颈上,被汗濡湿了。帆布包的带子把T恤领口往左边扯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整个人跟她身边的树一样,安静,笔直。
后视镜里,那个穿白T恤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本来应该直接走的。方向盘往右打,半小时到办公室,或者回家。
但他在前方红绿灯掉了个头。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在台上讲的那些话让他想起一些事。也许是不想让自己部门的实习生站在六月的大太阳底下。也许只是因为,反正已经帮她搬过一箱书了,再多送一程,好像也不算多余。
总之,陆以恩掉头了。从右转的路线跨越三车道掉头。甚至可能压了实线。
“上车。”
他看到温满的愣神里带着强烈的意外,和一丝藏不住的惊喜。意外是被动的反应,惊喜是主动的期待被满足。她在期待什么?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他有点后悔了。怕她把礼貌当信号。
可话已经说出口,车也已经停下,他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去哪?”
“我回公司。”温满不敢报出姑姑家的住址,太远了,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下班了还回公司?”
“嗯。”她不敢多解释。她不擅长撒谎。
陆以恩没再接话,拐上主乾道,但并不是公司的方向。他知道黎若组里这几天难得不忙,她不需要回公司。他还记得她的人事文件,大概知道她住哪儿。
还真是远。单程通勤怎么也要一个半小时。实习期间,她从没迟到早退过。这个细节不是他刻意注意的,只是实习生留用流程走到他这里时,所有人的考勤、评价和项目参与记录都会一目了然。
温满坐得端正,帆布包抱在怀里,也不打算再说话。刚才她说的关于他作品的话题,被他一句“不用讨好我”堵得干干净净。
她是真心的。她确实从中学会了很多东西,确实觉得能做出那样作品的人值得仰望。她被打断的赞美,每一个字都来自真实的触动。
但他直接把它归类为“讨好”,归类为那些他每天都在接收的、廉价的、目的明确的奉承。
可他还是让她上车了。
温满悄悄用余光看他。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握得很轻,腕表指针无声地走着。她低头在手机浏览器里敲了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跳出来。
那块表的价格跟他的帕拉梅拉差不多贵。
“看够了?”陆以恩忽然开口,目光依旧在前方。
“没、不是……我是想说谢谢。”她飞快收回视线,耳尖发烫,“刚才搬书的事,还有现在……”
“顺路。”
见鬼了才顺路。
温满听杜娅讲过,陆以恩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别墅区。可现在的路线,并不是公司的方向。
可顺路这个词多安全啊,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期待。
她没再说话。为了让自己不尴尬,她决定做点有用的。Alora签了年框,接下来的运行项目排得满,她不想只在外围打杂。坐在老板车上,看工作总不会出错。
手机屏幕上的文档一行一行往上滑。她把注意力往文本上按,但车厢里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一直在干扰她。清新木质调,混着冷气的凉意,从旁边漫过来。
陆以恩的余光瞥了一眼,觉得好笑。下班时间,毕业典礼当天,坐在他的车上,全身紧绷地看工作文档。
她是真的在努力。至少,比那些刻意制造不经意偶遇的人好一点。笨拙的努力,比娴熟的表演,总归让人舒服些。
不知过了多久,陆以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看工作,看风景。”
从手机屏幕上擡起头后,温满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错过什么。
车子正拐上外白渡桥。夕阳停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地方,把整片天空洇染成了饱满的金红色。江面上每一道波纹都被光灌满,亮起来,暗下去,再亮起来。桥上的铁架投下交错的光影,从车窗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像电影胶片在匀速转动。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十七年,从没有一次夕阳是这样的。
不是没有见过夕阳。只是她的日子一直以来都是生存优先于浪漫。往常的夕阳,是放学写作业时,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再慢慢暗下去的时间变化;是宿舍阳台上,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擡起头,悬在远处楼顶的红色;是兼职路上被地铁车窗框住,在站台的间隙里一闪一闪的碎片。
从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铺天盖地的、被人提醒着擡头去看的盛大景观。
车厢里,音乐开始响起。合成器叠了两层织出一片温柔的声场,鼓点不疾不徐进入,曲调迷离而慵懒,带着一点微醺的质感,与窗外流动的暮色贴合在一起。
陆以恩选的歌。
行程总算结束,他需要一点轻松的东西,把自己从那些会被动唤醒回忆的场景里切出来。
歌单里,这首贴合眼前的风景。
人声一开口,温满就被击中。
Look, I know the odds are, you aren't gonna magically walk through that door at in the twilight.
But I just can't wait, can't wait to meet you, can't wait to act goofy with you.
Can't wait to spend this sunset with you.
Can't help myself running to you.
……
她听得懂全部的歌词。高中时她暗恋的男生,宋骋,他要出国念本科,很努力地学语言,她也便练听力,背文章,把不认识的单词抄进本子里,课间翻,睡前翻。虽然大学时只考了六级,但看美剧她完全可以无字幕。
为了靠近一个人而习得的能力,在离开那个人之后并没有消失。它留下来,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储备,在这个六月的傍晚再次被一首歌激活。
陆以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跟着节奏轻轻敲了两下,心情突然非常好。还好猜到了她不需要回公司,所以会有一条漫长的路用来浪费时间。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她,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歌还在唱。
What it takes to meet you, I'm toeing the line.
I can take my time, but the feeling's so right.
How to get involved with you, I've made up my mind.
I'm a loaded shotgun and ready to fire.
温满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夕阳从她这一侧的车窗照进来,越过她,落在陆以恩身上。他半个侧脸浸在这片经过她身体过滤的光里,软化了他冷硬的下颌线,让他看起来不像在办公室里那样难以接近。
甚至有一点温柔。
温满忽然产生了一个很强烈的愿望: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她上一次希望一条路很长,是高一末尾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宋骋骑着自行车,在她拐弯的路口,问要不要载她回家。
她坐在后座,手指攥着车座边缘,不敢碰到他的后背。初夏的风灌满校服,法国梧桐叶被晒透的清苦气息混着路边栀子花将开未开的幽甜,一阵一阵扑过来。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那条路不要有尽头。
那时候她的心情是喜欢。
现在,坐在陆以恩的车里,在毕业的这一天,站在一个阶段的终点、另一个阶段的起点上,听着一首浪漫的歌,看一场盛大的夕阳,她竟然又一次产生了同样的念头。
是崇拜被荷尔蒙裹挟后产生的错觉?还是在毕业日这个特殊的时刻,任何一种温柔都容易被误解为心动?抑或只是因为有目的性地想被一个强大的人看见而生出的幻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真的想,在这样的夕阳下,在这样的歌声中,和她身边的这个人接吻。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羞耻感几乎立刻追上来,可在羞耻之外,又有一种隐秘的、不敢声张的快乐。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像碳酸饮料里不断往上冒的气泡,细小、密集,一个接一个地在胸腔里破裂。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上来就想接吻。难道离开校园那一刻,身体也会顺便完成迟来的系统更新吗?她才站在台上讲要构建属于自己的、更开阔的世界,所谓“更开阔的世界”就立刻一路开阔到陆以恩身上了。
她觉得自己未免也太急了。做什么都急。急着毕业,急着转正,急着独立。现在连想进入陆以恩的视线,都急到自动产生性意识来快速攻克。
还好念头不会说话。不然,陆以恩大概已经把车靠边,礼貌又冷淡地请她下去了。
她又几乎同时嘲笑起自己。人家不过是出于绅士风度送她一程,她却已经在脑子里生出了非分之想。
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坐在帕拉梅拉的副驾驶上,人就容易把一份寻常的善意,误读成不自量力的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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