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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有声_第4章 4,不用讨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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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不用讨好我

4,不用讨好我

毕业典礼当天,体育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温满还是觉得学士服闷着一层热气,贴在皮肤上,不舒服。

陆以恩就坐在台下。前排校友席,靠过道的位置。从她坐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他的侧脸。

发言稿她已经从头到尾默念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停顿的位置,每一处需要加重语气的词,都在脑子里标好了。

准备得很周全,心跳还是快。她有节奏地深呼吸,企图把紧张也一并吐出去。

流程过半,主持人拔高音调:“下面,有请我校杰出校友代表,I/O大中华区运行创意总监陆以恩先生上台致辞。”

温满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一片掌声里,陆以恩走向演讲台。白衬衫,领带,头发向后梳得干净,金属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让他本就冷淡的眉眼又多了几分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台下传来一阵细小骚动。

陆以恩很轻地拍了一下话筒,整个体育馆便慢慢安静下来。他没有刻意营造情绪,也没有亲切的开场白,可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被他收拢过去。

温满看着台上那个掌控全场的男人,又想到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才平复一会儿的心跳又快了。

陆以恩的致辞并不长。内容也不太政治正确,他说选择比努力更早决定结果,资源比天赋更早拉开距离,而所谓机会,往往只留给那些已经提前准备好、并且承担得起失败代价的人。

而从他嘴里说出的最接近祝福的话,是保持清醒,保持学习能力,保持对自己选择负责的能力。

听起来不近人情,可却是温满觉得他特别的地方。

掌声之后,温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主持人念到。她走向讲台,下意识看了一眼陆以恩。他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她身上。

她定了定神,目光越过前排,看向人群后方。简知宁在人群里对她竖起大拇指。一下放松了很多。

温满讲一个被姑姑接到上海的小女孩,被亲人、朋友、老师、母校托住的时刻,讲每个人都要努力构建属于自己的、更开阔的世界。

鞠躬致谢,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她又下意识地看向陆以恩,感觉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这不是她的错觉。

陆以恩原本在致辞结束后就可以提前离场。学校给他安排了休息室,他还有一个远程会议要开。但关注到优秀毕业生代表就是下一个流程后,他突然有点好奇温满会说些什么。

于是他留了一会儿。

她的发言没有刻意煽情,把一个寄人篱下的故事讲得轻描淡写。

他心中生出一丝共情。

是的。共情。他大概知道那样的成长经历会有多少孤独。他一下理解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看起来安静温和的女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不服输的倔强。

手机震动。会议提醒。

陆以恩起身离场。回头看,她早已下台,和来接她的同学笑成一团。松弛的、明亮的。

他收回视线,从侧门走出了体育馆。

会议还剩三分钟开始,他边走边把耳机塞进耳朵,周思行的声音很快切了进来。体育馆里的事,也从他的注意力里退了出去。

典礼散场后,广场上全是穿着学士服的人。

六月末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学士服里闷出一身汗,但没有人急着脱。大家举着手机、相机、拍立得,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把帽子抛向天空,又捡回来,再抛一次。

快门声和笑声搅在一起,像要把四年时光都塞进照片里。

简知宁是合影大户。她人缘好,从院系到社团到宿舍楼,认识的人都拉着她一起拍照。她也不嫌累,每一张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温满陪她拍了十几张,见她兴致正高,便说:“阿宁,我先去把宿舍那箱书搬到车上。”

简知宁正被学生会的人围着,只来得及从人群缝隙里冲她喊:“你等我一起呀!”

“没事,我搞得定。”

温满摆摆手,归还了学士服,转身往宿舍楼走。

这条路她走了四年。等会儿,宿舍钥匙交还,床铺清空,这条路和她的象牙塔岁月就一起离开了。

但温满脑子里没有任何与煽情有关的内容。她想的是毕业证已经到手,接下来会转正签劳动合同,要从姑姑家搬出来,租一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

纸箱看着不大,可书的重量实打实地压在手臂上。从宿舍楼出来没多久,温满就有点撑不住,只好把箱子搁在路边树荫下,喘了口气。

额头的汗顺着太阳xue往下淌,头发散在脖子后面热得难受,她从手腕上撸下发圈,随便拢了拢,扎了个马尾。

这时,她看见了陆以恩。他正从学校招待酒店的方向走出来。

一个人。领带已经解了,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金属框眼镜换成了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电脑包。看样子是不准备参加校友私宴就离开了。

“Ian!”

温满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赶紧叫住了他。

陆以恩脚步顿住,回头。隔着墨镜,温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了片刻,还是朝她走过来了。

“您好,我是I/O创意部的实习生Ada。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这箱书搬到我朋友车上,有点沉。”

陆以恩看她脸晒得有些红,额角还有汗,眼神里有请求,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不知道哪里来的笃定。好像料定他不会转身走掉。

他确实不会走掉。让一个开口求助的学生,还是公司的实习生,在这种日头底下独自搬一箱书,他做不出来。

他把电脑包递过去,卷起衬衫袖子,弯腰搬起地上的纸箱。

“带路。”

温满接过电脑包,抱在怀里。她认得那个奢侈品品牌。简知宁的爸爸给她买过一些同品牌的包。

两个人并肩往体育馆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碎成一块一块,他们的脚步踩进去,又踩出来。谁都没有说话。

这几分钟是捡来的。温满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话题。不能太刻意,要自然,要让陆以恩觉得她不是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实习生,有想法,值得多看一眼。

她想起了他的作品。

“Ian,您拿奖的作品,我反复看过很多遍。从您的作品里我学到——”

陆以恩侧过头打断了她:“不用讨好我。”

温满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嘴唇还微微张着,声音已经断了。她低下头去看脚下的路面,把电脑包往怀里又拢了拢。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突然横在两个人中间。墙的这一边是她的尴尬,墙的那一边是他的不为所动。

脸上的热意从日晒变成了难堪。

好在,停车场很快就到了。

这时,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满!”

她回头。是隔壁班的同学。那张脸她认得,名字也记得。通过简知宁转交的情书里,有他的署名。

男生跑到温满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往陆以恩身上带了一下。然后笑着举起手机:“找你半天了,合个影呗?以后天南海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刚才在体育馆不是拍过大合照了吗?”温满下意识拒绝。

“那不一样,那是集体照。”男生挠了挠后脑勺,“想跟你单独拍一张。留个纪念。”

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陆以恩,像是鼓了鼓劲才把后半句推出来。“你男朋友应该不会介意吧?没想到是……刚才台上发言的学长。”

温满的第一反应不是澄清,而是先看了陆以恩一眼。

陆以恩正在把挽起的衬衫袖口放下来。听到男生的话,他眼睛都没擡起来,说:“我是她老板。”

说话间,陆以恩从温满手里拿过了自己的电脑包。

男生的表情有不可思议。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哦哦,老板好,老板好……那……不打扰你们了。”

温满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乱。会给自己搬书的老板,自己抱着他电脑包的老板,并肩走了一路的老板。太容易让人误会不是单纯的老板。

陆以恩讲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叫他搬书,聊他的作品,有靠近的意图,不算高明,但至少做过功课。可当被误会之后,却并不能不往心里去。

连一句误会的重量都接不住,还往前凑什么。

手机响了。温满从包里翻出来,屏幕上闪着简知宁的头像。

“小满,我爸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晚上去他那儿吃饭。对不住啊,我们改天再吃火锅吧。”

温满来上海的那年,简知宁刚发家的父亲出轨离开组建了新家庭。偶尔出现,带着钱、礼物和一顿饭。上了大学之后她母亲随继父移居海外,春节才回来住一阵。那之后,父亲叫她吃饭的频率高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女儿一个人,做父亲的该做点什么。也可能只是年纪大了,开始频繁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亏欠多年的女儿。

这辆mini Cooper就是简知宁的父亲送的。

“没事的阿宁。你去吧。车钥匙我给你放驾驶室轮胎上。”

“你是现在就回家吗?”

“嗯。请了一天假,我回家赶一下工作进度。”

简知宁在电话那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她,说工作永远做不完,说你从大一就开始打工,今天就不能放过自己吗。

温满笑眯眯地听着。

好几分钟,两人才收线。停车场恢复了安静。

陆以恩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