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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唐倾_第4章 第四章 梁太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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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梁太祖

大桌其乐融融,小桌沉闷无声。

看着刘氏一家人温存之际,朱温收回目光,不着调向王氏说道。

「娘,儿往丁公山去,有流人说,徐州牙兵秦彦聚了数百亡命徒,杀了下邳令,投奔巢贼去了。」

王氏当即感到不妥,忧忡道:「你说这事作甚?」

此时,老二朱存恰合时宜地诉苦道:「娘,儿二十有八,快而立之年了,迄今尚未有钱财成家立业,老三也二十有五。关东灾荒连年,连刘公家也不太富裕……这日子难熬呐。」

王氏态度坚决:「不许去。」

「娘。」朱温脸色难堪。

兴许是压抑了大半日,向来任劳任怨的王氏忍不住失声,严厉斥道:

「你二人若是私自逃去,往后别认我这个娘亲!」

「不去了,不去了。」老二朱存见老娘似是忍无可忍,怒中含泪,急忙起身拉着朱温坐下:「老三向来不把嘴,不着调一说而已,娘莫要当真。」

「他的脾性我怎不知,气刘公定是戏言,投贼……又岂是?」

「县里外七千多户,逃荒不知多少,而今半数未存,从贼者何其多也。」朱温正色应道。

刘敏虽是朝廷命……芝麻官,听此也无话可说,只能兀自空悲切。

「大娘,朱三也没说错,从贼不如从军,他一身勇力,又精于射,不妨去彭城投感化军(徐泗藩镇)。」

王氏不禁动容。

讲真的,这时候的大唐兵与贼区别已经不大了,但从建制与武装上,终究还不是一个量级的。

「徐卒凶悍,从庞勋作乱起,至今凶性未改,让他投感化,我……我如何安心。」

虽说对朱三是臭味相投,但总归是做娘亲的,怎说也过意不去。

「徐卒凶悍不假,然……节度使薛能乃是显贵之后,文武兼备,镇戍多年,与其余藩镇的牙兵终归是不一样的。」

出于对河东薛氏与进士及第身份的尊重,以及河朔三镇的骇名,刘敏对薛能这般能文不能武的一方节度堪称倾慕。

曾有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感叹。

为甚?盖因他刘家也是显贵之后,祖籍临淮刘氏,即汉光武九子荆一脉。

盖因宣宗朝水灾、旱灾泛滥,曾祖从临淮迁族产北上萧县,从此加入了彭城刘氏的大宗族。

且说今下的彭城刘,并非都是出自楚元王刘交一脉,更多是定居在徐州地方的刘氏宗人。

县里除了刘崇一家,仍然有不少远支宗亲。

要说显贵,干符元年担任宰相的刘瞻便是彭城刘氏子弟,只不过才上任三个月,便因为党争旧怨被同僚刘邺害死了。

过程也简单,古往今来的请客吃饭。

散宴后,刘瞻回到家就发病呜呼了。

「若不投感化,往宿州埇(yong)桥投我族公刘巨容也是极好的。」

刘敏循循善诱道:「想德量(字)公武科及第,从徐州军校做起,往桂州守戍时,虽曾经不得不从庞勋作乱,却是牙兵所迫,身不由己,事后归顺朝廷,拜埇桥镇遏使(治今安徽宿县),麾下五百官健,素有严纪,眼下朝廷剿贼,朱三前往投效,未必不能立功擢拔,成就富贵呐。」

别的朝代,刘巨容说是被迫身不由己,多半便是自愿的。

咱大唐便不一样了,好这一口下克上的特色,其人还真就是身不由己从了庞勋。

说心里话,刘敏也是有些受不了朱三,才擡出几乎没有交情的刘巨容唆使。

后者去了,是投贼为草寇,还是投军为官健,刘敏都无所吊谓,赶快走便是。

这当然不是什么高端小说中的被主人欺凌,然后龙王归来的装逼打脸情节,而是朱温这个人真真是人嫌狗厌,且不止刘崇一家,声名远扬萧外。

鬼火黄毛都是轻了,黑社会混混差不多。

诸如偷窃都是小事,与人赌博樗蒲欠帐,夜宿寡妇家,乃至往畜圈里卸磨杀驴才是大。

一人闹得乡里鸡犬不宁,最后还得是刘崇与刘敏来擦屁股。

刘氏一家子待朱氏可谓仁至义尽,平日里要赶也是说赶朱三,没说将母子四人都赶出去。

在这个前提条件下,刘崇打骂朱温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打骂才怪了呢。

「做官健有甚意思,就王仙芝黄巢那等人,剿了两年了如何都剿不尽,天下大势如此,贼人杀一批又冒一批,如之奈何?」

刘崇一并筷子,嗤笑道:「那你想作甚?」

「无非是从贼自立,届时割据一方,自挟兵马以遥节度就是。」朱温一本正经道。

「呦呦呦!」刘崇大肆唏嘘,摆手向左右笑道:「咱家的朱公要做藩侯大帅了,尔等还不快快参拜!」

刘敏、李氏,以及听不懂好赖话的刘么儿绷不住笑了。

仅以幸免的,只有徐氏,以及今日大难不死,缺了根弦的刘猛。

「阿猛,你怎不笑呐?」

孝为乃大,刘公无法对母亲徐氏发难,只能对小儿辈督促,故而这个笑字咬字极重,乍听起来,不笑又像是……不孝。

「乱世搏富贵,莫说朱三哥有一身好气力,兼具眼力,情知朝廷无能剿贼,方才有了从贼……创建功名的壮志。」

刘猛脸色通红,显然还是有些害臊。

是的,他就打算在萧县躺平,等朱三出外创出一片天地,从同州回到河南节度的时候,再毅然前往投效,以便混个大梁开国元勋的位子。

这无疑是成功且保守的,毕竟刘崇后来也是受了拔擢,为州刺史,官做得比父亲刘泰还大。

娘希匹,你知道这对于一个正考级干部,仅凭白吃白喝就能做到一方牧守意味着什么吗!

唐州虽小,到底是二级行政区。

试问一番,刘猛如何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

「再者,儿听说那石赵开国之君曾被官吏抓到山东为贱奴,朱三哥一介勇夫好汉,未必便不能成事。」

在刘氏一大桌人愕然之际,朱氏一小桌也是如此,更不要说朱三本人,一眼大一眼小的斜睨向刘猛,难以置信。

「那医工可是给阿猛吃错药了?」

刘崇真真不是发怒,而是真的忧心家里唯二的嗣子脑子瓦塔了。

「你这孩子,谁教你说的?」李氏本要与大儿唱和,听此蹙眉斥道:「还是与朱三学了坏,也想从贼去?」

刘猛脸色愈发涨红。

没办法,他还没有走过面试考官的流程,大学里小组汇报也只是做样子念稿,身旁都是熟悉而又陌生的亲人,临时发挥,难免有些语塞。

沉默良久,刘猛恳切说道:「天下藩镇,何处不是贼?敢问阿爷,若贼人成了事,可还算是贼?」

刘崇坐不住,急切问道:「阿猛,你到底是怎了?」

大哥刘敏缓过神来,吭哧一笑,道:「阿爷,咱家刘三是长大了,不是病了。」

且说,王、黄二人造反主要是为了富贵,去岁朝廷要招安,单独给了王仙芝的官身,不给黄巢及诸将,当即便鼓噪起来,抢掠蕲州,百姓死、逃过半。

最招笑的是年初时,黄巢给了王仙芝脑袋上来了一拳,从此二人便进行了暂时性的分道扬镳。

二月,黄巢克郓州,杀天平军节度薛崇,王仙芝克鄂州,大掠。

三月,又克沂州(今山东临沂)。

且说,临沂有北徐州之称,从那时候起,徐州也有些乱。

庆幸的是,仰赖感化军镇戍,贼人知晓徐卒们的凶悍,没胆子攻城,因此相较于被攻陷的诸州,徐州确实不失为世外桃源。

今感化节度薛能,是个崇佛的,虽有心前驱讨贼,偏偏挨不过麾下,在彭城动弹不得,以至于坐看同宗薛崇死于贼手。

当然,薛崇的死主要是怪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也就是现今正在戍守宋州的宋威。

毫不过分的说,要不是此人粗疏大意,向朝廷三番两次扯皮撒谎,称王仙芝已死,遣散诸道兵马,估摸早便平乱了,哪还闹得到现在?

遑论后来其人讨贼摆烂,对黄巢北上视若无物,功难抵过,简直废物一个。

当时间来到四月,黄巢索性视宋威如无物,从沂州西南而下,从宋州军眼前安然过境,与王仙芝在蔡州复合。

此后,两军屯聚于查牙山(今河南驻马店)大半月,人是越聚越多,根本没有停止下来的趋势。

迄今六月下旬,听说又要往北掠来,搞得几州军民心惊胆颤的。

前些天就有忠武军(许州)节度大发通告,言道贼人为截断漕运水道攻宋州去了,召集河南各镇兵马前往救火。

而宋州砀山县,便是朱氏的老家,也难怪其人颇为上心。

平心而论,朱温的眼光还算不错了,知晓投两年攻坚游击的黄巢,而非先驱者王仙芝。

当然,黄巢也没真想推翻大唐,其人履历中多次请降为天平军节度,最终还是因为朝廷不允,这才导致后来辗转万里,打入潼关,被迫夺了皇帝老儿的鸟位。

诸如此类的举措在晚唐屡见不鲜,牙兵牙将鼓噪作乱,砍了节度全家自为留后,朝廷无能镇压,只能委以节度旄钺。

回到眼前,再说朱三这个二五仔,贼将预备役,刘猛既不想与大哥、娘亲一般变着法子驱赶,而是想着说些好赖话,多留一些情面。

「孩儿未病,是大唐病了,咱家在县内也算是中户,外间这般乱,阿爷还得让孩儿与娘亲去照看田地,乃至于为一釜追逐朱三哥十余里,咱家尚且这般艰难,遑论寻常人家。」

刘猛一字一句说道:「再说朱三哥所言的贼杀不尽,阿爷可知河南百姓有多少?贼是剿不完的,真剿完了,来年十室九空,处处荒芜,藩镇无粮收,自给困难,届时怕是又要大举食人。」

话音落下,刘崇大感错愕,竟是无话可说,哑住了。

「再说那黄巢,他若败了,自是万恶反贼,若是胜了……便是太祖皇帝兵起曹州。」

听得刘猛侃侃道来,语不惊人死不休,朱温食指大动,一扫残羹。

罢了,更是不自禁地昂首兴叹。

「座中知我者,唯刘季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