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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唐倾_第5章 第五章 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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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问心

晚餐高谈阔论后,刘三与朱三可谓是相知恨晚。

起初刘猛还想握着朱温的手,同榻抵足而眠,却是被刘崇一顿臭骂,不得已作罢。

真真是一副深怕自家乖孩儿被黄毛诓骗去的模样。

当然了,两家人更多是惊奇,刘阿猛骤然变了样,如今便是没病也成有了病。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去岁的冬麦刚熟,没收干净,粟也没播种,翌日一大早,连带着昨日不在的朱家三兄弟,都往城西的田地去了。

至于老牛,因为李氏害怕被亡命徒抢去,故而没敢带出来。

县内有官健守卫,哪怕流民多,也能保障基础的治安,更别说刘大在县为官,有所偏重,还不至于偷盗到『内环』来。

若要问李氏又为何还敢带着幼女出外,刘家父子二人,朱家兄弟三人,五个壮丁,手持镰刀木棓,甚至还配有猎弓,自是不怕的。

而要说为何李氏畏惧,刘猛听说那也是有先例的。

「二年初的时候,么儿还没这般大,阿猛才五尺高,那些流人衣衫褴褛,一身污秽,冲到田里便抱着老马家的耕牛啃,牛尾都被咬断下来……」

「啊!」刘么似是吓了一跳,追上前去,道:「娘,儿骑老牛的时候,它可温顺了,为什么要吃牛牛!」

「兔兔可爱,可是兔兔好吃啊。」刘猛没来由笑道。

「三哥忒坏!」

面对着幼妹蓄意轰拳,刘猛佯装剧痛,刘么又赶紧心疼起哥哥来,傻得可爱。

朱温在后头,本是面无神色,见此也是一笑,道:「牛肉哪能比得上炙兔,阿猛爱吃,我这便往丁公山去打几只来。」

话方说完,刘崇恶狠狠的往后瞪了眼,朱温就此作罢。

刘崇气道:「那两把弓,当初是说与你兄弟二人护卫家里田地的,还说去打猎,那丁公山都被饥民薅秃了,哪来的野兔?」

「阿爷,丁公山上有丁公吗?」

刘么好动,耐不住无聊,问出了一个刘猛想问却不敢的睿智问题。

「有呐,山上有丁公祀呢,会昌年间还算宽裕的时候,你阿翁也会去的,同丁公乡里的宗亲祭祖,烧些香火。」

刘么对老爹回忆的往事已经耳熟能详了,忍不住打断道:「阿爷还没说丁公是谁,哪位神仙呢。」

「神仙?那是你远祖的恩人。」

说着,刘崇便谈起汉高祖被楚将丁固追到山下,被迷人的老祖宗说动退兵,此后请功受戮,又被老祖宗斩首的故事。

「汉高祖跟三哥一样坏,丁公都放过他了,他还要杀丁公。」刘么义撺起手,愤填膺道。

刘崇笑了笑,旋又叹道:「这般说倒也是,但……世上多的是恩将仇报的坏人呐。」

不知为何,刘崇自然而然地看向朱温,后者也在看他,二人僵持了一瞬,又各自安好。

谁知刘么思忖了一会,十分好问,又道:「阿爷为什么说是坏人更多呐?」

李氏、朱大朱二几人心知肚明刘崇是在暗讽谁,却是无人敢说。

「因为忠贞之人早死了,留下的劣币驱逐良币,可不多是坏人嘛。」刘猛自然而然地解围应道。

「那忠贞之人又为什么早死呢……」

从历史的角度,刘猛可以说是玄宗皇帝干的好事,但转念一想哪朝的末年不惨,王朝周期律使然,也苛责不了李唐多少。

「早亡是他们的命,你这丫头一路叽叽喳喳不停,好生聒噪。」

显然,刘么是怕另一位老三的,当即停止了无尽的问题,往刘猛前头,刘崇身边跑去。

话虽如此,但朱温大抵是有些触动的。

「未曾想,阿猛还是个仁义之人。」

盖是因前后反差,对于刘猛说的话,朱大朱全昱这位忠厚人不由感慨,且深以为然。

「算不得仁义,不过兔死狐悲罢了。」

望着一大片一大片因逃亡荒废的田野,道路上稀疏的人群,甚至是拿着自家尚在襁褓中孙儿叫卖,宛若丧家野犬的老妪……

刘猛却是有感而发。

他往往是瞟一眼掠过,不敢再细看。

若是在太平时节,刘猛或许会恳求爹娘接济,此时自家都难保,拮据度日,更是不好说。

眼下少数敢耕种的,要么是大户,要么家中男丁多,不惧流民,再有的便是乡人们自发结起坞堡来,将这晋末新兴的产物带到大唐来了。

不过说是坞堡,其实就是四面夯土围起的家,多的有几十户人家,小的也就七八户,此时见得刘猛一众人腰间有柴刀、弓箭,哪怕是熟人,也不由自主地退避些。

盖因要保证农耕,免得两税收不上来,官署自给不够,近郊平日里还是有官健持刀在田里巡视。

官健相当于宋时的地方厢军,精锐程度参差不齐,有的是精锐悍勇,可当藩兵,有的便是充当役卒、守军调用。

且说,大唐原本是府兵制,官健自备武器资粮。

玄宗开元时,因为土地兼并与租庸调,府兵制不行了,又改募兵制。

及代宗以后,类似于东汉末年,都是各地方自行招募戍卒,自给自养,朝廷不管了。

刘家那一片田,便是大哥刘敏遣一官健看着的,须月给一石粮。

这时候官健已经不收钱了,要驱使他们照拂自家,只收粮食布匹。

入了田,李氏见得昨日那几亩未收尽的冬麦荒芜一片,竟是连草根都不剩下。

她当即便要追问那官健,却是被刘崇拦住了。

「月给一石粮,你当真要让人卖命不成?」

「刘公宽宏,此事是我失职,昨夜喝了些酒,未曾看住。」那官健为其解围,感激道:「既是失职罪过,这月佣粮少与我三斗也是可以的。」

听此,李氏当场消了怒气,无话可说。

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那是兵法上的门道,现实中可是另一副模样。

试问天公,农民真失了地,还能苟存吗?

正在抛洒曲犁翻土的刘猛不禁胡思乱想。

他时而擡起腰来,见得朱三拿着猎弓驱赶田外流人,又时而看向一望无际,不见翠黄的田地。

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能忍受十年如一日的枯燥农耕生活吗?

太平也就算了,而今须时时提心吊胆,自己又能挨得住多久?

以点及面,河南乃至天下,又到底能够经受摧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