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金阳漫过云团镀上一层金色,青冥之色逐渐消融,迅速将林野的颜色涂满视线。
战靴踩上单边的马镫,长腿翻过马背,高大的身影下沉。
哗——
铁甲发出一声摩擦的声响,战马嘶鸣,马蹄在原地擡起放下,马头摇晃几下,打了个响鼻。
吕布抓紧缰绳,带有血污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动,他望着被叫起来的百姓在士卒组织下做好出发的准备。
数百云中郡的兵马与百姓同样喧哗的做着离去的准备,两面大汉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杨身着两当铠骑在马背上促马过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战马不安的动了动,吕布一手勒住,伸手轻轻抚摸着马鬃以作安抚:「你我两郡不远,相见不难,下次某带家中好酒过来与君共饮,内人家中是做这个的,味道别具一格。」
「那倒是要期待一下。」张杨大笑几声,接着看着吕布有些欲言又止。
吕布眉头一皱,昨夜他就觉得张杨似乎想说什么:「稚叔兄有何事就直言吧……」,话语顿了一下:「你我相识时间虽是不长,然,某看稚叔甚是亲切,你只管说就是。」
「那我就直言了,贵郡太守王智,呃……」张杨沉默一下,呼出一口气:「奉先回去若是可以,帮这些百姓一把吧。」
吕布转头看向那群面色麻木的村民,眉头皱起:「稚叔兄意思是郡中不会管他们?」
张杨胯下战马擡起腿原地踏步两下,他伸手抚摸着马脖安抚着:「其兄王甫一家在洛阳被斩,虽不知为何此人没被捉回京城,但其多半会无心政事,一郡太守。」
「哦……」
吕布面上了悟,心中却是不以为然,他一个军中将领只管打仗就是,这些民生之事乃是太守府职责,然想想张杨正是云中郡的掾吏倒也能理解,是以点下头:「某不敢说能将这一二百人都安排妥当,但在九原某有不少友人,让其安身还是没甚问题。」
张杨看着他点点头,沉默一下,张了张口,又笑起来:「奉先回去时也要小心,莫要叫人伤着。」
「哈哈,向来只有我吕奉先杀人,何人能伤的了某!」雄壮的身影发出张狂的笑声,凶戾的气息自他身上蔓延出来。
张杨感受到那股子凶气,脸上不觉露出笑容:「可惜无酒,不然此时当与君共饮。」
「那不若下次。」吕布大笑:「回头某带上好酒去找稚叔兄。」
「一言为定。」
张杨转头看看已经做好准备的军队与百姓,面上带着不舍之色看向吕布:「时辰不早了,该是分别之时,君……」
重重一抱拳:「珍重!」
「珍重!」吕布一样抱拳,看了张杨一眼,勒转战马:「魏越带队上前引路,咱们回五原,出发——」
「罢了……」张杨看着他的背影,吐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一句:「毕竟只是初识,他不会听的,而且他人也看不上,啧——」
转头吼了一句:「出发——」
骑着战马的汉卒奔行而出,随后人群分开,向着两边行进。
尘烟滚滚,随着人马行进的声音远去。
……
秋日的寒风吹入大开的窗扇,摆放竹简的架子纹丝不动,屋内的酒气被吹的淡了一些,那是地上十几个人头大小酒坛散发出的气味儿。
打开窗的是一个精瘦的男人,面有疲色,身上的衣衫带着灰尘,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这人在窗口吸了几口气,又转身回到屋内,缓缓走到一张木榻前。
面前,年有五十的中年男人闭着眼,正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寒风入室的时候似乎感受到了寒冷,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
他是王智,已故中常侍王甫之弟,五原太守。
「郎君,郎君?」
「嗯……啊……呃……」王智哼唧了几声,阖着的眼皮睁开一条缝隙,应是想去看面前站的是谁,只可惜努力半晌,上眼皮没能赢了下眼皮,俩眼皮同归于尽了。
「郎君!」精瘦男人的声音大了一些。
「啊!」受了惊吓的人陡然睁大双眼,白色的眼球浑浊无光,血丝遍布,「嘶……呼……」深吸两口气,视线的焦点落在眼前的身影上。
「王恩!你……」王智张口开骂,只是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表情变得急切,手一用力,撑起身体,锦被从身前滑落:「你回来了,怎么样……」
清晨的寒风吹进来,王智打了个哆嗦,顾不上穿鞋,双手抓着王恩瘦弱的肩膀,两眼带着希冀的光芒:「事情怎样了,可有人愿意相助?」
「这……」王恩窥他一眼,嘴角动了两下,还是没有张口。
「说话啊!」王智眼睛更红了,本来期待的神色一变:「这时候怎么哑巴了!问你呢!」
「郎君……」王恩看他焦急,咽下口唾沫::「郎君,张常侍、赵常侍等人根本就没有收咱们的心意,都是让小黄门出面敷衍了事。」
「没拿……」王智身子晃动一下,又看着他:「那曹常侍呢?他可有什么说的?」
王恩一脸纠结,口中发苦,他知晓若是放在平日,自家郎君已经知道自己是何意思,只是现在他过于焦躁,怕是将那些人当成了最后稻草。
沉默半晌,他终于低着头开口:「这……曹令君称病,并未接见我,只让人带了句话给郎君。」
王智死死盯着他:「什么话,曹常侍怎么说的?」
「事已不可为,莫要眷恋权位,不妨寻一山清水秀之地隐居,或能……」擡眼看下自家郎君:「或能得活。」
「……事不可为。」
王智嘴唇哆嗦了两下,手保持着举起的姿势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走了两步来到书架旁,膝盖一软,连忙伸手抓住架子,又重复一遍:「事不可为、事不可为……」
陡然脸色变得通红,「啊——」一声叫,猛的单手用力拉倒书架。
砰——
哗啦——
榆木制的架子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摆放的竹简撒了一地。
「竖子!当初我兄尚在之时,乃公对他们不曾有亏欠,每年送入宫中的钱财必定有他们一份,如今大兄刚走,他们这群阉竖徒长了一颗人头却只会如牲畜般鸣叫,都是忘恩负义之辈!」
王智红着脸仰头,高举双手:「忘恩负义啊——」
「郎君……」王恩迈了一步伸手想要上前扶他又站住,叹息一声将手放下。
大郎君中常侍王甫当年与曹节、侯览等人把持朝政,杀大将军窦武、天下名士太傅陈蕃,就是宗室勃海王刘悝也被其诬告成功,被迫自杀,一时间天下无两,权势显赫。
而自家郎君作为其兄弟,远在边陲做着一方土皇帝,本来是为大郎君谋财,数年来一直平安无事,为宫中输送了海量的财富。
结果就在去岁,那位站在宦官顶峰的大郎君被酷吏阳球收捕,连同其子永乐少府王萌、沛国相王吉一起杖杀,磔尸于城门,若不是中常侍、尚书令曹节,就连尸体也没人敢收。
也是郎君幸运,当时阳球注意力更多的在曹节与豪门身上,而曹节在京师也开始反击,阳球还没来及清算郎君这个远在边陲的兄弟,就改任了卫尉。
光和二年冬,司徒刘郃与阳球谋张让、曹节等中常侍,被曹节率先发难,事败身亡,妻、子徙边,无人顾及郎君这位边陲太守。
本来这事儿就该到此为止,结果今年夏日传出宫中要封贵人何氏为皇后,其兄何进开始与士人结交,其中有与蔡邕交好的士人乃是党人一派,特意提起去岁其在五原受辱之事。
那个屠户正愁如何获取士人支持,当即放言要郎君好看,定要让这个阉人余孽下大牢云云。
天可怜见,郎君不过是跋扈一些,又未要那腐儒的命,至于这般仇恨吗?
也是从那时起,郎君开始寻求宫中各位常侍的庇护,只要有人伸出援手,以他们的权势当能保下郎君。
可惜……
王恩有些怜悯的看着大喊大叫的身影有些感慨:自大郎君去后,家里就大不如前了,我是不是也该找出路了?但话说回来,曹令君的话很有道理,郎君为何不愿呢?
莫不是不甘……
「竖子!」
王智垂下胳膊,红着眼,踉跄走向旁边一人高的烛台,一巴掌扇倒在地。
「竖子!!」
身形半转,歪头看向屏风,踉跄走过去,双手一推。
砰——
巨响声在屋内回荡,王恩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抄手而立。
「都是竖子!!」脸红脖子粗的吼叫一声,王智似乎是累了,躬着腰,双手扶膝,「呼呼……」喘息不停。
屋内另一边的男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保持安静。
「出去……」
有轻微声音传来,王恩没听清,擡头看了那边的身影一眼:「啊?」
王智猛地回头,一指门口:「我说出去!」
「哎!唯。」
王恩早不想留这里,连忙应声,转身跑出房间,双手一收将门扉关上。
屋内,王智见人出去了,方才极为疲惫似的走回床榻处缓缓坐下。
带着秋天寒意的风在吹起,半晌屋内雕塑般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想我死……」
赤红的眼睛擡起,狠狠一捶床榻:「那就来人陪葬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外面,等在门口的王恩听着笑声打了个寒颤。
不多久,里面传来一声「进来!」,精瘦的男人无奈,整理下衣服走入进去,半晌又满面愁容而出。
不知不觉走到大堂,擡头看着张贴在墙的「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德,以至忠为义」字句,眼神迷离,不知想什么。
好久才挪动脚步往外而去。
晌午,一骑快马从九原城中飞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