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刺刺——」
那骏马旁若无人的小巷中,疯狂纵马穿街而过。
骑在马上之人身穿锦衣华服,外罩威风凛凛的铠甲,腰佩仪剑,足蹬描有祥云图案的锦绣长靴。
细皮嫩肉,满脸的骄横。
一看便知是个没经历过战火洗礼,也没挨过社会毒打的纨绔子弟。
但看他那副跋扈模样,派头只怕比榆林镇北将军还要来的大,还要来的猖狂!
那人的战马身后,跟着四名著甲军士,各自牵着战马,跑得气喘吁吁。
为首军汉瞟一眼站在巷子边缘的姬朝天,全然不管地上散落一地的盐巴。
临跑过去之际,那厮还不忘厉声呵斥几声:
「都长点眼,都早早给让开不就没事了?须知要是惊扰了我家世子,今日包管教你这个破丘八死无葬身之地!」
那战马跑得迅疾。
小巷地面铺的是青砖、石条,长年累月被赤脚的,穿着草鞋的,或是军靴的脚轮流践踏。
因此铺路的青砖石条,早就被打磨得光滑无比。
战马重蹄踩踏在上面,发出砰砰砰清脆声响,这便让那打马狂奔之人笑得更为放肆了,「哈哈哈,有趣有趣!
想不到在这塞外苦蛮之地,没什甚好吃好玩的,却可恣意享受纵马长街、观猴跳豚拱之乐,也是一大乐事!哈哈哈...」
那战马跑得倒是欢,骑马之人笑得猖狂。
可就苦了小巷中一干摆摊的小贩,过路的行人,还有一众嬉戏玩耍的孩童。
卖枣糕的被掀了摊,夫妻俩早起辛辛苦苦做的一盆枣糕沾满灰,眼见没法再卖得半文了。
卖醉枣的,哭喊着满地收拢枣子。
提着鸡的大娘,忙着追赶被一马鞭抽飞了的鸡。
杵拐的老太婆,那拐棍被马蹄震飞,吓得当即便跌坐在地上,半天挣扎着起不来身...
一时间整个小巷里鸡飞狗跳,狼奔豕突,哀嚎一片。
哭爹的、喊娘的,抱着安抚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幼童的。
或是仗着家中有矿,竟敢战战兢兢前去把那老太婆扶起的...不得了,居然连老太婆也敢扶?
反正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奇怪的是,那些人只自认倒霉,却无一人敢出声开骂!
此时,姬朝天原本提着的盐巴洒落一地。
手搭刀把、龇牙欲裂,正欲发作之际!
那卖盐掌柜倒也热心。
眼见此景,遂走出来店铺来帮忙归拢地上散落的盐粒。
「大兄弟,莫不服气,你是万万惹不起那人的...唉,须知这人在矮檐下啊,又哪能不低头呢?
莫盯着看了,难道你还不服气?再看,说不得还会讨顿好打!」
姬朝天自从获得前身刀法枪法之后。
此时早已练就一身本领,且耳聪目明。
先前那匹战马自小巷一端蹿出之际,其实姬朝天早就听得马蹄声响,若想躲避,倒也不是避不过。
只是自己身后还跟着卢苗和阿秋,姬朝天须得处处护着她俩的周全才是。
加之姬朝天也确实没想到:在这人口密集的小巷之中,居然还有人敢公然扬鞭策马!
两两相加之下,手中的盐巴,这才被马尾给扫了个正着!
「那是何人,怎地如此跋扈?」
蹲下身,一边收拢散落在青石板上的粗盐。
姬朝天一边问,「统制衙门不早有严令,严禁除报信驿卒之外,任何人不得长街纵马么?」
「哎!」
那掌柜一声长叹,「规定都是给我们这等寻常人看的,对于那世家门阀公子来说,规矩就是个屁!」
「那人究竟是谁?竟不在律法约束之例?」姬朝天皱眉。
「他呀?」
掌柜也蹲在地上,双手捧着盐巴,头颅却昂的高,眼神盯向大街方向一脸惊惧。
「他乃是关中马氏娣长孙,单名唤作马肃,不日前才来到榆林镇,听说他这是准备去古城关,以接替不日前刚刚战死的那位校尉之职。」
古城关?
接替战死的那位校尉之职?
这不就自己前身的顶头上司,那位中了匈奴埋伏,结果导致全军覆没的肖校尉么??
刚意识到这一点。
姬朝天忽地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的脑袋疼的快要炸裂一般!
那道久违的凄厉呐喊,又一声声在姬朝天耳边炸响:
「我死的好惨,我死的好不值啊,我不甘心,你一定要替我报仇,要替我那死去的同袍们报仇啊!」
与此同时。
一幕幕惨烈战场的画面,再度在姬朝天的眼前浮现,不停地变幻。
画面里。
寒风在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野狼啃噬血肉骨头的瘆人声响。
暮色低垂,狼烟袅袅。
除了风的呜咽,四下一片死寂,毫无半点生息。
尸横遍野,枯枝上挂满残肢断臂。大肠,人肝,黑褐色的鲜血,淌满了这小小的土坡。
死了。
性子敦厚,总喜欢护着新兵蛋子的伍长,死了。
和前身同一个村子,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前来当兵的石头,死了。
领军肖校尉,他也死了。
斜斜倚靠在只剩半截的大纛旁,浑身箭矢,死的像只刺猬。
这一幕幕惨烈的血腥的画面,在姬朝天眼前不停的变换,萦绕。
而前身那一声声带血哭泣,还在不停的声声呐喊:「你一定要替我报仇,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嘶喊声惨烈,占据了姬朝天大脑的每一个细胞,填充着每一道骨缝。
以至近在咫尺的盐巴铺掌柜叹息,姬朝天都没听清:
「唉,这种大世家子啊,人家纯粹就是来镀金、是来捞资历的...唉,谁能惹得起哟!只是苦了你们这些守卫边疆的军汉,和满城百姓啰...」
大周朝,无论军还是政,基本都被世家门阀,豪强士族所垄断。
寻常人家子弟,若是选择从军的话,即便苦熬十数载,能熬到一个校尉都已顶天了。
而那位世家子马肃,人家一来却就是校尉起步!
普通的人的天花板,却只是世家子的起步门槛...唉!
掌柜在旁边叨叨。
卢苗与阿秋顾不得收拢盐粒,只顾一左一右扯着姬朝天的胳膊问。
「夫君,夫君,你没事吧?你....你怎么满头大汗呢,难道又是犯病了么?」
而此时姬朝天对外界的一切,全都充耳不闻,他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声音在竭力嘶吼:
「报仇!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一定替要冤死的那些同袍们,去讨回一个公道!」
「啊!」
一声惨呼,姬朝天双手抱头,满脸痛苦地跌坐于地,「啊——」
这一怪异举动,顿时吓得二女花容失色,也吓的那掌柜,赶紧招呼伙计出来帮忙喂水揉胸!
「夫君,夫君,你可还好?你到底怎么了?」
「军爷军爷,你...你没事罢?」
许是那枉死的前身,知晓害死他的人就住在这榆林城里,所以这次病症发作的比起以往要更甚数倍!
搞得姬朝天冷汗簌簌而落,脑袋快要炸开!
痛彻心扉之下,快要魔怔他不由暗自咬牙。
「好!兄弟你且安心的去!剩下的一切,全都交由我来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