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孩紧随其后，跟在他身后两米左右的距离。
路上六册开始给樊星介绍禅修的课程，例如轻微的辟谷，太极，古琴……
她每年要接待不知道多少批游客，大家关注更多的，是授课的师傅是否是武当山的高功，又或者高功弟子。
在世俗人眼里，似乎道长的修为成为了衡量课程价值的内核标准。
但樊星却不同，她在微信上第一次咨询六册时，只问了一个问题：「我能不去上课，就去你们那躺着吗？」
可以当然是可以，但毕竟是交了学费，因而此刻六册都还鼓励着她：」先体验一下，说不定就有喜欢的项目了呢。今天时间富裕，你还可以去金顶看看。」
没了沉重的行李，身上虽然仍是痛的，表面上却是一派轻松的旅客模样：」嗯，我听说武当山金顶，不怕雷劈，后来被专家改造装了避雷针，反倒破坏了，是真的吗？」
说起这个六册忍不住笑了：」是啊，现在的专家不靠谱的太多了，不过现在避雷针已经拆了。运气好的话，也有机会看见金顶浴火的样子，不过这个季节应该是没有了。」
樊星没做过深入攻略，对宗教也丝毫不了解，只是惯性搭话：」哦，那我等会上山拜的话有没有什么说法？我不太懂，道家的手势还有这边供奉的主神我都不太了解。」
」没事，我边走边给你说。武当山供奉的是真武大帝，真武大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
樊星轻轻摇了摇头：」查攻略的时候看过，但是不太了解，我们家信佛的比较多。」
六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想来武当山了？我还以为你比较信道。」
樊星迟疑了一下，仍然是非常淡然的模样，眼睛却下意识低垂朝着地上看，声音也不自知地低沉了几分：」我也想过去九华山，但是没有约上，就来武当了。」
居然是这样吗？
六册一时有些尴尬无语，樊星也察觉到了，于是另寻了话题：」六册，你是职业道士吗？」
可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太礼貌，补充说：」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和尚道士好像都是高薪职业，只是有些好奇，你是从小就修道吗？还是在这里上班？」
」额……其实我是看你这样，觉得远离世俗，我觉得还挺好的……总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
六册听懂了她的意思，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倒觉得，樊星这人说话慢条斯理，声音好听，也很有礼貌，还会为对方考虑，而不是觉得自己花了钱，自然而然可以对接待的服务人员颐指气使。
」嗯……我的情况有些复杂了，我不算武当的道士，我算是个散修吧，正好我家就在山脚，我就在山上禅修客栈找了个工作。不过你放心，给你们授课的师傅可比我强，我就是帮你们做做接待，给大家跑跑腿的。」
她这话说得非常坦率诚恳，也令樊星好奇又意外：」散修？」
武当山门槛高，小年轻进不去不难理解，但是散修是什么意思？
」我能问问具体怎么修行吗？六册……你……会法术吗？」
」呵……」
没等六册回答呢，就听见前头一直默不作声的挑夫，那压低的鸭舌帽下，传来一声低笑，似乎是没忍住。
樊星和六册同时看过去，那人又闷头走路，似乎刚才不是他在笑。
」哥！你干嘛！」
六册斥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有些好奇，散修是修哪些？是不是可以给人家看看风水什么的赚点钱，我老家就有挺多说是菩萨上身给看事儿的。还是你们也得像我们一样去上班，下班了再修行？」
樊星也觉得自己问得很可笑，都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哪有人一上来问人家会不会法术的！
于是把话题又拉回到现实来。
而六册呢，又为难地看了前面的挑夫一眼，似乎是由于情况太复杂，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反倒是」挑夫」头也不回却开了口，声音低沉从前头慢悠悠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普通人好好活着就是修行，道士有法脉的修法脉，没法脉的看机缘，实在不行就强健强健身体，每个人都不太一样，没什么标准。」
这话倒有几分道家风骨，樊星凝了一眼他的背影，心想，听这人的谈吐倒不像挑夫，难道是网上最近很火的那种，肌肉男陪爬名山的模子哥？
腹肌+玄学知识，这buff叠满……樊星想的是，难怪了，他身上的冲锋衣牌子她认得，普通一件大概五千到一万不等，果然来钱很快啊！
正想着呢，对方又开口说：」都是人，都要混口饭吃，不用神化他们，道士风水先生都是工作，和上班族没两样。至于你说的那些菩萨上身，都是唬人的，正神不上身。」
怎么感觉他好像比六册还懂？
嗯？怎么感觉这话三观还很正？
」那意思是，都是骗子吗？」樊星问得有些生怯，却似乎对此很在意。
」挑夫」还想开口，却被六册打断了：」那是人家的职业，咱也不好多说什么，反正我是没那本事，我还是天天拜祖师爷，求祖师爷保佑我多赚生活费比较好。」
樊星不知是失望还是怎么了，竟然轻轻皱了眉头，露出愁容来：」原来是这样啊。」
六册于是又找补了一句：」我只是说我菜，或许真有高人呢，反正上武当山拜拜不会错，你要是有什么心愿，尽管说。」
」哦，那真武大帝求什么比较灵呢？」
」你求姻缘还是求事业？求姻缘的话，上边有月老，也很灵。」这话是默认她单身了。
樊星却陷入苦思，光是当前的这段孽缘就够受了，她哪里还想要姻缘。至于事业，她就是个文员，如今还辞职了，要是离婚搞不好还要净身出户，哪还有条件创业。
苦思后开口：」嗯……比方说，最近人际关系不太顺利，有些纠纷的话，该拜谁？」
这话问得笼统，六册还在想呢，「挑夫」先一步回答：」那就去拜真武大帝，他斩孽缘。」
或许对方只是想用」孽缘」两个字来笼统概括一切不好的人际关系，但此刻在樊星听来，却不偏不倚地说中了她的心事。
」六册，你们……是亲兄妹们？你哥哥，也是道士吗？」
六册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对，是我亲哥，不过他……你就当他是个比较资深的香客吧。」
」哦，这样啊。」
」看我，都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哥，韩明霄，韩愈的韩，明亮的明，九霄的霄。他这人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樊星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来：」怎么会，谢谢六册哥哥了。」
六册哥哥，真难听啊。
韩明霄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什么，背对着二人摆摆手，意思是不客气。仍旧闷头朝前走，拉开了距离，似乎是给两个女孩子留出谈话空间。
」你叫他老韩，或者直接喊他韩明霄，都行。」
」那六册，你呢？六册是你的法号吗？」
笑死，道士哪来的法号啊，看来真是对宗教了解甚少。
」我叫韩明青，你叫我阿青也行，六册是师傅给我起道号的时候，桌上正好有六册书，就叫我六册了，赖名好养活。哈哈哈哈，想不到吧。」
这下沦到樊星无语了，这么随意的吗？
可她擡眼看着笑吟吟的六册，却丝毫不因此而困扰，再看前面那个穿行在树荫里，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浸沐在蓬勃的晨光里，她的包在他身上，轻得如同一片落叶。
那一刻，她像是个突然闯入的难民，想要在他们的世界里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