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修班的宿舍有上下铺的宿舍,也有双人间,单人间。当然也有豪华的,但是对于樊星来说,她报不起那种高价格的班,能报个普通的,有个清净的独立房间已经非常满足了。
反锁上房门,把沉重的登山包放在门口地板上,背靠着实木做的门背,这才有了一丝逃离的实感。
一夜未眠,长途跋涉,当然还有昨夜惊心动魄的争执殴打,那些后怕和疲惫,都在一瞬间如同鬼魅般翻涌上来……
「你去告!你尽管去!你是过错方,我倒要看看你官司怎么赢!」
「你吃我的住我的,每天拿个洋娃娃压床,手指头都不让我碰一个,老子忍你够久了!」
「我告诉你,老子不要钱,你想离婚,没那么容易!钱你得一分不少地还!人也得让我睡够了!」
……
她脑子里像一锅逐渐烧开的水,方齐的那些辱骂的话,在这一刻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全翻上来,熬得心里沸腾又焦灼.
回想和方齐结婚的这半年时间,自己真得快被这种煎熬给耗干了,一直到今时今日,拿走了所有行李,逃离了故乡,来到这座山上,勒在脖子上的那根绳索才得到了短暂地松快。
长期处于窒息状态的人,忽然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在那一刻的氧气刺激下,樊星忍不住双腿发软,靠着门,缓缓蹲了下去,同时下滑的,还有她紧闭双目呼吸时,颤抖着落下的两行泪……
她蹲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慢慢重新找到力气,扶着门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人镇静了几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淤青大包,随后缓缓脱下外套——镜子里,她胳膊上,腰上,背上,手腕上,也都是同样的淤青!
这是他和方齐之间爆发得最激烈的一次冲突,他喝了酒,闯进她的卧室来,满嘴说爱她,想借着酒劲行事,她起初自觉理亏,仍然好言好语劝着,扶着他。
可几次拉扯,双方的意图就暴露无疑,他想要她,而她始终抵触他!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什么酒后乱性,有的只有酒壮怂人胆罢了。
方齐起先还是满嘴爱意,夫妻情趣,可渐渐地,他看她的眼神就冷下来,与其说是在看猎物,不如说像是在训狗一样——他恨透了附属于自己,却怎么都不肯顺从的这个宠物!
他将樊星扑倒在床上,一脚踹掉她的娃娃时,没想到樊星摸出了窗缝里藏着的电棍……
至此,侮辱谩骂和拳脚,都纷至而来……
她这一身伤便是这么来的。
方齐其实并不能算个坏人,他长相平平,但肯吃苦,人也上进。
三十岁出头就靠着房地产的红利赚到了第一桶金,还开了自己的小中介公司。
要说条件,樊星家里反倒差很多,一家三口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父母都在就近的工厂上班,她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家三口月收入加起来勉勉强强1万8,还要赡养一个老人。也就好在是在家门口上班,生活成本低,她还能存下些钱来。
至于方齐为什么会看上樊星,他嘴上说的是,不想找花里胡哨的女人,就想找一户善良实在的人家过日子。可时间久了,樊星终于明白,人和人之间其实是有高低主副之分的。
家境优渥的女性,未必有樊星长得漂亮,而长得漂亮的,未必有樊星这么好的性子。
家境优渥又漂亮的,又怎么会对他言听计从?
说白了,方齐是在选一个好拿捏的附属品——他也是普通家庭出身,靠着自己赚到第一桶金,有一家小公司,已经是很多普通人的天花板了。
但人和人的上限是不同的,有些人认为这只是起点仍需谦卑努力,而有些人则认为自己天赋异禀已经登天,那种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样的方齐在选择配偶的时候,当然想要一个仰望自己的,乖顺的,漂亮的——他可以通过经济的不平等来俯视她,打压她,驯服她,也可享用她的年轻和美丽,来夸耀自己。
而樊星本人及其家庭,对方齐来说,就是非常好的选择。
她小他8岁,人又足够漂亮,雪白雪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清澈的眼睛,说话轻声细语慢慢悠悠,大部分时候都是笑嘻嘻的。
而她除此以外的物质条件,却非常一般。
这正合他意。
从媒人带他,把他那辆宝马x5停在樊家门口的枇杷树下见面那天起,樊家父母就开始围着他打转——会说话会办事,还事业有成,除了相貌平平外可以说没有任何缺点。
樊星还记得,那天方齐带了很多礼物来家里,饭桌上推杯换盏,喝酒说话,把每一个人都哄得很高兴。
她还记得那天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八面玲珑的模样,完全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心里想的是,他怎么有那么多话说?说那么多场面话,他就不害臊吗?装成这样,他就不累吗?
但这一切在长辈眼里,却是方齐成熟的交际能力和高情商的体现——在很多老一辈的认知里,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而有些人却风生水起,靠的就是那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交际能力,因而当看见这么一个舌灿莲花的小花脸在眼前时,他们看到的,其实是那个幻想中,应该成为那样的自己。
一顿饭下来,好像相亲的不是樊星,而是家长们。
他们开始担心方齐能不能看上樊星,于是频繁地向方齐示好,而当方齐表示很喜欢樊星时,所有人都喜出望外,如同被命运眷顾般喜笑颜开。
樊星不懂的是,自己就同他吃了两顿饭,他到底看上自己什么?
更不懂的是,家人过分殷勤的撮合。
直到妈妈和小姨一起去算了俩人的八字,说她姻缘到了;直到她开始被迫着同他频繁出去逛街吃饭;直到家人在她明确表示不喜欢后,依然在年三十约了男方父母吃饭……
再直到双方开始谈婚事,她强烈拒绝后,媒人和母亲逼婚时说的那番话:「你这种条件,找方齐还不知足吗?你不抓紧把握他,以后再找这种条件的,人家谁能看上你?」
「你自己没出息,三流大学,要学历没学历,公务员也考不上,27了也找不到对象,你还挑上了?」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靠你自己能过什么好日子?结婚就是女人二次投胎,现在好人家都给你找好了,你还不肯,笑死人了,怎么有你这么好赖不分的,你怎么就这么贱呢?你不看看你舅舅家,你阿姨家,人家现在条件多好,你再看看我们家,你不嫁个条件好的,我们以后怎么擡得起头!」
再后来硬的不行来软的:「樊星啊,过日子就是那样,有钱有人才开心,你没跟他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他,方齐人蛮好的,你跟他过一段说不定就对他有感情了。」
那时候樊星终于懂了,原来所谓婚姻的内核,并不是爱情,而是利益的结合。
和方齐结婚,她可以不需要有很大的作为,就好像嫁给方齐就是她最大的成就。而她的父母可以脸上有光,在亲戚圈子里的名声地位也会有所改善。
这些,怎么看都是她家里得到的好处。
于是最后在父母千般万般地推动下,她也用妈妈说的这些话来劝自己——要不试试吧,只要点个头大家都皆大欢喜。
反正她好像从来都对男女感情没有兴趣,快三十了也不知道动心究竟是什么感觉,她这样的人,其实是适合去过妈妈所说的那种日子的。
至于爱情不爱情的,那么多年都没发生过,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于是她在结婚前,向方齐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说来可笑,那时婚事都已经提上日程了,她却头一回有机会向方齐说明自己的心意——其实后来回想,他也从未主动问过,又何尝不是因为觉得搞定了她父母,就已经将她拿捏在手中,她个人的意志在他这里就已不再重要了呢?
她问他能不能接受婚后先相处着生活一段时间,如果实在不合适,就彼此分开。
至于钱财上的,她也不想占便宜,提出了
方齐当然满口答应,可又说,自己非常尊重樊星,也非常喜欢她,是那种一见钟情命中注定,没有理由的喜欢,因此他会努力让她爱上自己。
但是也不想让双方父母失望,所以能不能先领证,大家试着相处,等到樊星点头了,再办婚礼。
至于彩礼什么的,可以都提前谈好,请媒人见证过,婚礼的时候一起给也不迟,毕竟是樊星提出钱财上不想占便宜,他这么说来,似乎还挺替樊星着想,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可其实呢?
她什么都没得到,就把自己搭了进去。成了正常办婚礼,掰了方齐一分钱不亏。对方齐来说先用后付的方式,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