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早,樊星仍没出房门吃晚饭。
六册忙了一下午,还是没忘给她留饭——轻断食的课程,没多少可吃的,也就两个馒头一碗清粥,配一叠咸菜。
其他班级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已经去休息了,只有六册,带的人最多,住的最差,忙得也最晚。
晚饭时候她给樊星发了消息喊她吃饭,她到夜里7点也没有回复,她猜她八成又睡着了,于是便用保鲜膜将食物保存好,正准备放冰箱里。
韩明霄提着一塑料袋东西推门进来。
六册见到他颇意外:「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韩明霄呼吸有些不匀,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又转身去搬其他的货物:「客人要的东西。」
「樊星的?」
「嗯,我把明天要给你送的也提前送来,明天我出去办点事。」他又搬进来一些饮料蔬果。
六册连忙去帮他搭把手,打开给樊星的袋子一看,大部分是洗护用品,其实她这里都有库存的:「哥,这些东西山上都有的,你干嘛又多跑一趟?把自己搞这么累,就为了多赚点钱?」
「她给我发的清单是指定洗护品牌的,应该有讲究。」
六册却皱起眉头——她知道韩明霄只是这个月短暂在这里给自己帮忙,顺便赚点钱,他虽然做挑夫,但也只是给几家客栈送物资,空的时候会去特定的路段赚点钱,又或者去高铁站接人,实在没必要专门跑这么一趟。
而且山里的用品,都是有固定店家供货的,他给樊星买的这些,很明显是供货商没有的牌子,肯定是又跑去别处买的,说不定还要多跑好几家店。普通人光是从山脚到山顶都已经筋疲力竭了,韩明霄下午去特定路段帮游客背行李,又多下一次山,这强度是人都会累的!
其实跑这一趟能多赚几个钱?从前的韩明霄哪需要做到这一步?
六册心里泛酸,瘪着嘴,带着气问他:「什么牌子不牌子的,哪有那么多讲究!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就想赚那点钱?她到底给多少运费?我们家已经困难到这一步了吗?」
韩明霄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甚至带了点哭腔,这才放下手里的活,挺直了腰杆,站在她面前,解释说:「她没说,我猜的。我告诉她你那里有物资了,就算住酒店也会有洗发露提供,这是常识。知道还找我,正好我明天有事,把你明天的物资也送了,所以多赚一笔钱,没什么不好。」
六册听见他平静的语气气更是不打一出来——明明是那么辛苦的事情,为什么他总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因而故意找茬讽刺他:「怎么你对樊星的事情这么细心,她随口说一句你就有那么多猜测,你就跑那么多地方去给她买,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过?你不帮她代购,少赚这点钱,也不会怎么样吧!」
韩明霄无语叹气,头疼地闭了闭眼,这都哪到哪:「你难道没看出来,她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谁大半夜坐高铁过来,洗护用品一件不带,还一身的伤?」
「你的意思是……」
韩明霄从袋子里拿出一大盒药膏来:「光是额头一个包,用不了这么多活血化瘀的药。」
六册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向前一步靠近韩明霄,压低了声音:「我刚加她微信就觉得好奇怪,一上来就问,能不能不上课,就光住这里,那不上课干嘛花这个钱,去住酒店不就好了。而且今天也是,一天都没出房门了。」
她越说越后怕,最后疑神疑鬼地问韩明霄:「哥,你说,她不能想不开,死我这儿吧?」
韩明霄又叹口气:「想死就不会让我去买药膏了。」
六册恍然大悟:「哦,这么说好像也对。」
「我的意思是,你多关注她点,别闹出什么事情来,影响你绩效。」
是啊,她起早贪黑,甚至都把自己房间让出来搬去工具间了,不就是想多个客人,多赚点钱嘛。
想到这里,六册就忍不住垂头丧气的:「哥,你说,当道士就非得这么惨吗?财关情关往死里磨?我们这辈子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你说我们兄妹怎么就这么困难,祖师爷就不能保佑保佑我吗?光是财关我都快受不住了,我都不敢想,要是哪天要磨情关,我可能一下就死那了……」
六册话多,越说越没边,韩明霄则利索地将东西拆封收拾好,打断她:「行了,别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人实在点,给樊星发消息吧,东西到了。」
六册还在那泄气呢,掏出手机想了想:「要不你去吧,我刚才就给她留言了,她没回,估计还睡着呢。」
韩明霄提起那一袋东西:「行,我放你房间,让她去你那拿吧。」
「嗯,等下,你把这两个馒头也带上去吧。我还要忙一会儿,你不着急走的话在我那休息会,累死了都。」
「行。」
樊星确实是睡着了——听着风声,特别安宁地睡了很久。
醒来夜里8点,一时间甚至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在床上呆愣愣坐了几分钟,才想起来下午
手机上有六册的留言:「我哥帮你买的东西,放在我房间了,你直接去拿就好。钥匙在窗台的花盆底下。」
「谢谢啦,不好意思又睡着了,现在才看到消息,你在房间吗?我现在过去。」
「没呢,我还在准备明天的课程,你直接去就好啦。费用你直接问我哥。其实这些洗护的东西,山上也有提供的,不过怕用不惯,我哥下午帮游客搬好东西后,又特意下山跑了几家店,不过你放心,都是原价给你的,我们不会随便加价哈。」
六册是故意这么说的,一来是怕樊星等会进去自己房间,发现货架上都有,误会他们兄妹想坑钱,二来她也想将韩明霄的辛苦说给她听,这山上山下专门跑一趟,多收点钱也是应该的。
果然樊星也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你哥哥下午专门跑了一趟吗?」
「嗯,他平常都是早上送东西来,下午就在上山特定路段帮游客背点行李,今天干完活又多跑了一趟,把我们明天的物资也送来了。你下次要是还有什么想带的,可以提前一天告诉他。一般会和第二天早上的东西一起送来。」
「好的,那真是麻烦你哥哥了。」
这是客套话,却也有几分真情实感,她也爬过山,山上山下跑这么一趟确实很辛苦,但她也怕他狮子大开口,后悔下午忘记讲价了。
这么想着,她套了件外套,开门就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
长廊没有封窗,风直接吹进来,夜里很凉,她清醒了几分,快步走到尽头,很顺利找到了窗台下的钥匙,开门进去。
门缝渐渐打开,首先就是两排横着的货架,上面堆满了能够长期保存的日用品,正如六册说的,纸巾洗面奶肥皂,这里都有。
她眼神搜索一圈没有看见自己的东西,便又朝里走,两排货架里面,亮着一盏老电灯,一床一书桌一沙发,非常简单,甚至有些拥挤。
而那张小沙发上,正躺着一个身穿白体恤工装裤的男人,他的头后仰靠在扶手上,一只胳膊压在眼睛上,一只胳膊护在腹心,双腿太长,沙发太小,他拉了张凳子,架起了脚,竟然睡着了。
而樊星的那一袋东西,正放在沙发旁边的小桌子上。
樊星愣住脚步,有些进退两难。
方才问了六册,还以为房间里没人,却没想到韩明霄会在这儿睡着了。
她想了想,东西总归要拿的,于是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从他身边走过,短短几步路,她观察着他的情况,经过时终于看清了,他手腕上的伤——那是上午被她房间的保险插销给割伤的。
屋里老灯泡的光很暗,将那伤口的血迹也照的发黑,像是旧伤。
胸膛起起伏伏,她能清晰地听见风声和他深沉的呼吸。
他脱了冲锋衣外套,露出里面的白体恤,有些松垮了,樊星借此看见了他领口露出为数不多的肩头皮肉,因为搬运行李和物资,而被磨得发红发青,从白体恤里头一直蔓延到半个后脖子。
樊星下意识皱了皱眉,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明明很年轻,长得也好,早上见面的时候,还以为他是那种陪爬的模子哥,原来是真的实打实地靠吃苦赚钱。
人生艰难,想必他一定也有自己的难处吧。
她如此想着,动了恻隐之心,拿了自己的东西,又俯身拾起了他滑落的冲锋衣。俯身时瞧见了他耳朵上还带着的黑色耳机,忽然明白了什么——难怪他一直发语音了,六册说他下午还去接活了,如今回想他语音里颇急促的语气,才明白,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办法腾出手来打文本,带耳机发语音,才能不影响他工作。
而自己却一直给他发文本,他竟然也都能有回应。
一时间,樊星心里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感慨,人为了生计,为了能多赚一单代购费,是多么地不容易。
门外带着凉意的冷风吹进屋内,她原本就是非常耐心温和的人,此时此刻,眼中流露出几分温度,从袋子里摸出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又将他的冲锋衣轻轻展开,盖在他身上。
没想到韩明霄警醒,前一秒还在熟睡,下一秒感受到身上被布料覆盖,便醒过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啊……」
樊星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他疲惫深睡,脑袋还没完全清醒,视线也是模糊的,下意识便捏得更紧。
她没挣开,反倒跌了一跤,扑在了他身上。
她那声低呼,和下午鼻尖撞在冰袋上一模一样,韩明霄一听就认出了是谁,松开手立即去扶了她,最终是双手并用,一手环住了她的腰,一手撑着她的肩膀,才没让人完全压在自己身上,也算保持了安全距离。
樊星反应也快,立即双手撑着他的胸膛站起来:「我来拿东西的,我以为里面没人,看你睡着了就没喊你,夜里降温了,所以我就想帮你盖件衣服。」
她快速解释了自己的行为,以证明自己没有奇怪的举动。
韩明霄听明白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视线清晰,也道了歉:「抱歉,是我睡昏头了。」
他也立即坐起身来,带着一身倦意,两人面面相觑,灯光昏暗,夜风又煽动不已,俩人的影子似乎也跟着微微摇晃,便令气氛又微妙起来。
樊星揉了揉手腕,被他捏得有些疼:「是我不好意思,听六册说,你下午特意跑了一趟替我买东西,本来应该不会这么累吧。」
韩明霄却没接话,更没提自己如何辛苦——他本就是不喜欢将自己的不易宣之于口的人。
只说:「你看看东西齐不齐。」
樊星没有当面清点,方才打开看了一眼大差不差了,便点头说:「嗯,齐了,麻烦你了,代购费多少,我转给你。」
韩明霄想了一秒:「你给100吧,你指定的牌子客栈的供货店没有,我不懂你们女生的用品,找了最近的店买的,小票就在袋子里,你看看有没有买贵。」
其实后半段樊星并不关心,本身出门在外,还是景区,能买到就不错了,她意外的是韩明霄给她的报价——居然才100块吗?
他人肉跑上跑下,还去不同的店里找,居然只要100块吗?
樊星没有直接问出口,而是转头看向了床尾的货架,货架上明明是有洗护套装卖的,她一度以为他是想多赚些钱:「我用市面上很多牌子的洗面奶都会过敏,只有这个不会,是不是很难买?」
韩明霄擡起眼,瞧了一眼她的脸色,乌黑的头发,嫩白的脸,被老电灯的光一抹,氤氲又柔美,那双看着自己的乌黑眼睛,分明是在说,他可以加点价。
他勾起嘴角,很难得笑了一下:「既然是专用的,出门也会忘记带?」
这是调侃她呢。
樊星眼睛看向别处,心虚地胡扯:「嗯,出门太着急了。」
「嗯,看出来着急了。」
她看着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脑袋上,便明白了——他是笑话她冒冒失失,不光专用的东西会忘带,头也会撞这么大的包。
她下意识伸手遮了一下额头,目光又飘向另一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那支药膏递了出去:「这个,刚才想放你衣服上来着。」
她此刻穿着宽松的睡衣,伸手遮额头的那一下,袖口滑落,露出了小臂上的淤青,韩明霄其实看见了,也一眼看出,那不是摔跤能摔出来的伤,但他只能当作没看见,也没接那支药膏。
「给我干什么?」
樊星眉伸手比划著名自己的手腕和肩膀:「你的手,然后,我看见你肩上……我买的挺多,你拿一个去用吧。」
韩明霄伸手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领子,尽量遮住了自己身上的淤青,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但伸手接过了她的药膏:「那多谢你了。」
好笑的是,一支药膏的两端,两只手,一只宽大修长,一只洁白纤细,却都带着瘀伤。
此时此刻,在异乡灵山静谧的夜里,满身伤痕的两人,在这间拥挤昏暗的房间里,就像是在人生的避难所短暂相逢,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