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从包里翻出自带的毛巾,打湿后拧干,对着镜子默默擦拭着自己身上的伤痕,眼泪也在静默中淌下来,她无声地擡手,用力擦掉。
天亮后手机一直在响,她低头看一眼界面,是妈妈打来的。
她没接,语音留言就刷了屏。
她点开,意料之中听见妈妈的那番说辞:「你到底要干嘛呀!你怎么还用电棍打方齐呢?再过两个月你们就要办婚礼了,你现在人到底在哪里,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做了二十几年乖乖女的樊星,做出了此生最叛逆的事情——不仅婚期在即时逃了婚,不仅用动了手,还在此刻,按下语音输入键,声音虽然仍然是平静缓慢的,可却透着股决然的意气:「妈,我不喜欢他,更没办法嫁给他,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我没有花过他的钱,彩礼也没有收,不管赔多少钱,我都要离婚。」
方齐当然也打电话找她,但她没对任何人说自己在哪,也不解释昨晚的事情,只一口咬定。
死也要离婚!
至此,樊星彻底将手机关机,屋内消息提示音终于消停,房门却又被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响了两回,门外的人才开口:「樊女士你好,我来送冰块。」
不是六册,像是韩明霄。
樊星赶忙套上外套,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混淆了眼眶里的泪痕:「来了。」
她跑去开门,他在门外听见她凌乱的脚步声,顺手将冰袋提起来方便给她,没想到他长得高,她冲得猛,门一开,探出头来,鼻子正好撞在冰袋上。
「啊……」
樊星轻呼一声,向后仰去,韩明霄反应快,一手拿开冰袋,另一只手探进门里,抓住她手腕扶了一把,立即松开。
樊星站稳了,反倒是韩明霄的手腕处,为了伸手进来,被木门上防盗插销的不规则棱角给刮出一道血口子。
「有新客人上山,所以我来送冰块,还有入住礼包。」
意思是六册接其他客人去了。
樊星慌乱中道了声谢,连忙伸手去接冰袋和入住礼包,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新鲜的伤口,立即拧起眉头:「六册哥哥,你的手…真不好意思,是我太冒失了。」
韩明霄没有多余的话,扯了袖子盖住了伤口,依然扮演着服务NPC:「没事,你们这层客人都是六册负责接待。」
说着他后退一步,朝着走廊尽头昂了一下下巴:「最后一间,是她宿舍,也是工具房和物资房,有任何需要,直接找她,白天门不会锁,钥匙就在窗台花盆下,自己开门进去拿也行。」
「就直接进吗?」
韩明霄话里也听不出对妹妹的关心,只说:「房间有限,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樊星点点头,他避嫌似的立马就走,可樊星又想起什么,探出房门喊他:「等一下,六册哥哥,你是帮忙运送物资的,那能不能麻烦你代购些东西?」
他已经走出去两三米,止住脚步回头问她:「你要什么?」
樊星心想,口头报吗?想买的还挺多:「如果可以的话,方不方便我加你微信,然后我列清单给你。」
韩明霄反倒没有痛快答应——他这种形象的挑夫,当然不止一次碰到过借口买东西来加微信撩人的游客。
樊星却没想到这一层,还以为是刚才他帮忙搬了行李没收费,他担心自己还想占便宜,于是立即补充说:「这次是付费的,按你的价格就行。」
韩明霄仍没有应,樊星疑惑地侧了一下脑袋。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光照在她沾着水痕的脸颊上,又白又嫩,当然,哭过的眼眶也更红了。
韩明霄看在眼里,猜到她在房间里,肯定是哭过了,看来是有其他缘由。
他这才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樊星回头看了眼屋内:「我手机关机了,暂时扫不了码,我报给你吧,我的微信号。」
她倒是藏了个心眼,居然没报手机号,报的还是微信号。
韩明霄无所谓,按她说的搜索到帐号,添加,又去忙了。
樊星一早没出门,在屋里补了觉,手机中午才开机,对成堆轰炸的信息视而不见,只通过了韩明霄的微信。
他的微信头像一片空白,微信名就是韩明霄。
樊星怕他久等,发了消息:「六册哥哥你好,我是樊星。」
他回:「韩明霄。」
樊星疑惑了一下——微信名不就是本名,怎么又介绍一遍?
但这疑惑很快揭过:「清单我发你。麻烦看一下,代购费你报给我就行。」
樊星原本是收拾好了齐全的行李的,但是因为和方齐没谈拢,有一部分贴身的用品,她逃的时候没带出来,加之身上的伤也需要药膏,这才需要采购。
她又清点了一遍行李,他才回复,是语音条:「你什么时候要?」
「今天之内是不是来不及了?」
她当然想越快越好,但考虑到韩明霄白天应该还要工作吧,也不好催促。
「行,我尽量。」又是语音。
尽量,那就是不明确时间了。
又一条语音过来:「我现在下山,晚上给你,其他缺的你找六册要,她那有。」
有了明确答复,樊星放心许多,对于内敛又社恐的人来说,大部分时候是避免语音的,没想到韩明霄当面话不多,却是个喜欢发语音的,这倒也符合樊星对他的初印象——不拖泥带水,怎么高效怎么来。
「那就麻烦你了。」
事情说定,韩明霄没再回复,樊星也恢复些精神,下楼去食堂吃了饭。
下楼的时候正好遇见六册过来喊她,俩人在楼道打了个照面。
六册还是笑盈盈的,阳光照的竹林都亮堂堂的:「我刚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给你打包了一份。」
「哦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可能没看到消息。」
「没事,我还想你头受伤了,担心你是不是后知后觉昏倒了呢,人没事就好。快吃饭吧。对了,我哥给你送过冰块了吧。」
「嗯,他给我送来了。我托他帮我代购些东西,但也睡着了,微信都忘记通过了,真不好意思。」
六册却道:「你缺什么呀?你和我说,我看看我这有没有。」
「就是一些洗护的,和药膏。」她指着自己的脑袋,「我想快点儿消肿。」
「洗护的?」
「嗯,你哥哥说,今天晚上会送来。」
六册明显脸色愣了一下,她心想,基础洗护用品她的小仓库里专门备着的都有呀,怎么韩明霄没告诉樊星吗?难道是想要赚个跑腿费,故意没告诉她?
难道……韩明霄缺钱到这一步了?能宰一个是一个?
想到这里,六册怕说漏嘴,便将饭菜递给樊星:「嗯,那你们说好了就行,有其他问题随时联系我。哦,对了,学员已经到齐了,下午咱们到大堂碰一下,今天下午认识一下授课师傅,也有简单的中药香囊教程体验。」
樊星垂眸,没有马上答应,六册仍旧鼓励她:「反正都花了钱了,不来就可惜了,你就当体验体验也挺好的。或者我把课表发给你,你看哪个你感兴趣。」
樊星这才点了头。
下午的课她当然是没去的——樊星知道住宿满了,但下午因为有课程,不仅工作人员,连入住的学员也都去上课,整幢住宿楼也就省她一个人。
后窗是一片树林,山风吹拂,森森入耳,没有人,只有空山鸟鸣。
这种清静太难得了。
樊星索性将后窗开到最大,山林葱郁的低语也逐渐嚣响,细细簌簌中,回望人间一切身不由己的苦楚,仿佛都如就叶落荣枯般微不足道。
而另一边,韩明霄却逆向穿行过熙熙攘攘的香客,朝着山脚狂奔——为了赶在天黑前采买上山的他,像极了一头在人类世界里四处碰壁,却仍然拼尽全力觅食的孤狼。
但他承诺的从来都不会食言,天擦黑后,他真的再一次上了山,把樊星代购的包裹,交给了六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