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泰七年,十二月初,京城都是厚厚的积雪。
太阳出来后,沂王府前的雪光滑的散发着金晃晃的光。
朱见深被囚禁在宫外的沂王府已经十岁,虽然是沂王府,但是只有他跟万贞儿。
清早,朱见深捧著书在屋子里熟读。
年轻宫女正弯腰清扫积雪,时不时的看看屋子里面的朱见深。
忽然,靠近的街道的围墙巷子传来阵脚步声,接着雪地里丢进来个小石头。
「大清早,怎么又来打扰,真烦。」
万贞儿爬上梯子露出头,看到是徐图,道:「你怎么又来了,都好几次了。」
「那些萝卜吃完没有。」
「还没有。」
徐图脚上的靴子已经被雪水打湿,耳朵红彤彤的,衣服上打着几个补丁。
唇红齿白,五官方正,浓眉大眼的,头发用木头簪子固定的十五六岁庶民。
徐图露出整齐的白牙,拍了拍衣服的雪沫子,而后拱手:「万姑娘,我这次带了吃的。」
「什么吃的?」
听到是带的吃的,万贞儿瞬间从松懈变的警惕起来,盯着徐图手里的油纸袋。
徐图打开油纸袋,从里面拿出白胖包子,将三个包子各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她这认真劲儿,比21世纪的保镖还负责。
每次都要检查一番。
见徐图吃完一个包子没事,万贞儿才松口气,放梯子喊朱见深出来。
「是送萝卜的徐图,这次说想要跟你说件事。」
朱见深有些期待,由于住宫城角落,平常很少有人来,只是近来有个频繁送菜的。
朱见深记着万贞儿叮嘱,目光在徐图跟肉包子上来回徘徊,认真的「盘问」。
别看朱见深现在被囚禁,没有什么身份地位,他从小就见识过各种宫斗权谋,比平常人老成深沉。
「我住在高墙深宅里,不能跟你做玩伴,更无权无势,又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你为什么冒着大雪又来给我送肉包子?」
朱见深连串的质问,并不是他心眼小,而是他为了自己的安全。
他是太上皇的长子,也是被皇帝叔叔防备的废太子。
这样尴尬的身份,在叔叔失去亲儿子后,更加的敏感。
待在废旧的宫苑里,太监宫女见人下菜碟的,十天半个月不给他们新鲜蔬菜。
朱见深看不到翻身的希望,亲爹娘居住南宫里面和弟弟妹妹们团聚。
几乎已经忘了他这个被赶出来的可怜儿子。
平日里,时不时就要被宫里的太监进屋搜查,没有任何尊严。
经历世态炎凉后,他实在想不通院墙外的少年,穿的破烂,却来给他送包子吃的原因。
除了要害自己,朱见深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原因。
朱见深目光灼灼,盯的徐图有些慌。
徐图确实「心怀不轨」。
两个月前,他是一名现代的汉语言文学毕业生,因为考公屡次失拜进山散心,途中遇到一处明城墙遗址。
再醒来时,他已经是宛平县的落试童生,他的养父在社学里做教书先生的,姐姐弟弟妹妹也对他很好。
由于姐姐生的漂亮,去集市时被曹吉祥的嗣子,也就是养子曹钦偶然看中。
养父一家并不愿意,曹钦就暗中让人为难他们一家,逼的姐姐快要成了疯子,多次以死明志。养父只能从社学离开,收几个私塾学生收取点菜粮做学费。
曹吉祥父子到时候会拥护夺门之变,成为功臣,到时候还有他们的活路吗?
徐图开始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改写这苦恼的命运。
不等他想出来办法,跟养父关系颇好的山西举子杨继宗,来看望养父时,提了嘴景泰皇帝拒绝朝臣立沂王为太子的提议。
徐图才想起来,他们嘴里的沂王正是后来的成化皇帝——朱见深。
他在网上看过许多关于朱见深的事情。
被亲叔叔废,被父亲抢皇位,无人管,幼年落下结巴,只有个比他大的宫女跟着。
登基后力挽狂澜收拾烂摊子,成化犁庭,被太医治死……
他不想寒窗苦读十年,然后慢慢的升级,他们的家不能等,曹钦随时把他们捏死。
考虑到这个捷径,徐图就有了长远的打算,也想好了保命之策。
于是,徐图心里生出了非常大的计划。
改变夺门之变,让朱见深直接登基做皇帝。
他抱朱见深金大腿平步青云,除掉曹吉祥他们。
但是了解后才发现,这个计划难度很大。
因为他连朝中大臣的门朝着哪里开都不知道,进不去,更不要说这个时代的大佬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冒风险。
最后,他将目标放在还被囚禁的朱见深这里,开始了他的计划。
就比如上次送萝卜,现在又来送包子。
由于朱见深的身份特殊,加上叔叔和父亲的冷眼对待和反感,朱见深才会警惕。
徐图早就有了理由,然后真诚的回答朱见深的质疑。
加上前几天徐图送的萝卜,吃过后没有问题。
朱见深缓缓放绳索和篮子,将两个肉包子提上宫墙,看了看,决定留一个给贞儿,肉包子都是稀罕物了。
「趁热吃。」
徐图靠在在巷子里,腮帮子鼓的圆圆的,吃着包子。
「嗯。」
朱见深点点头,心里的最后一丝警惕烟消云散,变成了认识好朋友的欢喜。
趴在墙头边啃着包子,边说话。。
朱见深露出开心的笑:「我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了。」
「过几天给你带肉。」
十五六岁的徐图站在巷子里,望着朱见深说。
「我叫朱见深,你叫什么?」
「我叫徐图。」
徐图露出白牙,手指在雪上写出自己名字:「出自徐徐图之。」
看朱见深望着雪里的字沉思。
徐图立刻又补充道:「对自己的人生徐徐图之。」
朱见深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后,把手上的油在墙头雪上蹭干净后温和说道:「无妨,我知道你不是图江山的意思。」
徐图点点头,抱着胳膊,靠在墙角处望着朱见深,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问出自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朱见深,你要皇位不要。」
沉默。
半天的沉默。
朱见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徐图的这个问题,瞬间心跳加速,大脑有些空白。
双手紧紧的抓住竹梯,涉及皇权问题,朱见深含糊其辞,努力让自己很轻松的样子。
「当今皇帝是我叔叔,有些话说出来要掉脑袋的……你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
「不要犹犹豫豫的,要像我这个样子,敢想敢做。」徐图又重复问:「要不要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