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徐图说这个话时语气很平淡,整个人很放松,朱见深都要紧张的从梯子摔下去了。
被再一次追问,朱见深还是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才好。
他当然是想的,但是他不会把这心思告诉给面前的徐图。
不是防备,是谨慎。
朱见深没有回答,而是问徐图新的问题:「你是哪里人?你爹娘能知道徐徐图之这个成语,肯定读过书。可你这身衣服,又不像读书人。」
「我爹娘养不活我,就把我丢在路边。」
徐图坦然的说出身世,像是说很平常的事。
朱见深想起自己对爹娘不管自己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徐图的坦然让他很诧异,甚至生出来一种欣赏。
原来还可以用轻松坦然的态度对待这件事。
「我养父以前是社学先生,我从小跟着他读书,是宛平县的童生,只是现在家里出了变故,我什么都不是了。」
徐图平淡的说到,接着又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继续问:「你到底要不要那个东西。」
被追问这种敏感问题,朱见深当然是谨慎,谨慎到直接诱发了口吃。
「我……不不……敢有其他企图,能……能离开这里就好。」
徐图的眼睛太亮了,里面全部都是真诚,这让朱见深无法欺骗这个新的朋友,只能含糊其辞的回答。
说完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扶着梯子的万贞儿,他答应过贞儿,不能随便表露心事的,所以有些愧疚。
扶着梯子的万贞儿果然是眼里充满担忧,他会想到如果徐图是其他太监买来摸底的。
那么以后他跟贞儿怕是要冻死在这个冷宫里面。
徐图像是他肚子里蛔虫一样,低声说道:「放心吧,我不是奸细,我是来拯救你的。」
朱见深被猜中心思,有些尴尬的皱眉,望着徐图,有些结巴的问出了他最疑惑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徐图真诚的说到:「我要报复那些欺负我家的人。」
「可,可是,你这个和帮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皇子,我帮你,你带我登朝堂做人上人。」
徐图声音不高,但是有力量,正好太阳升起照到了巷子,此刻在朱见深的眼里,他像是金光闪闪的神。
朱见深被震慑住了,接着郑重的回答道:「我要那个位置。」
随后试探的看向徐图:「若是以后我当上皇帝……」
徐图:「让我当国公!」
朱见深一愣:「当国公?」
徐图面不改色:「对,要你个国公不过分吧,跟太宗皇帝的可都是当国公了。」
朱见深笑起来:「好!让你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公!」
「好,恭敬不如从命。」徐图笑着:「行,等我消息。」
徐图拿树枝将雪上的字扫去,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朱见深从院墙爬下来后,万贞儿有些担心,过来询问,看到朱见深塞给她的肉包子,眼睛一红。
「那个徐图和谁有来往,我们都一概不知,殿下怎能跟他说那些。」
朱见深微微一笑,语气里都是对徐图的赞赏:「他不是宫里那些人派来的,他是我的朋友。」
万贞儿听到朱见深拿朋友二字徐图以后,自然也尊重几分,道:「我就是担心,毕竟现在……」
「已经被废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被太监冷嘲热讽,夏天吃的菜都是臭的,冬天连棉被都不给,窗子漏风。
冷的连老鼠都不来。
就连沐浴的水,都是他用过,贞儿再用。
更不要提读书,都很奢侈。
这样的日子,他根本不想过。
可是他又没办法,只能被动的受着。
现在,徐图的出现,点燃了他内心的一把火。
「你说,世上怎么有如此大胆且不加掩饰的人?」朱见深坐在那里,回忆着徐图跟他说话时。
说完,他的脸就被手摸了摸,万贞儿将已经刚才放在炉火上的包子烤焦黄,深情的说:「包子热了,殿下吃了吧,免的被管事太监看到。」
朱见深拿过包子,刚要咬时,院子外面的门传来叮当哐啷,动作非常粗鲁。
是来查访的太监!
他们昨晚才来过,大清早竟然又来了!
以往他们要隔几天才来的。
朱见深几口将包子啃完,慌乱的塞到自己嘴里。
万贞儿已经起身出去应对。
听着外面太监的大呼小叫,朱见深牙齿咬的紧紧的,很想冲出去将这些狗太监打死。
但眼下自己什么都没有,只能忍着。
徐图,其实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忍了很久,我真的很想要那个皇位。
门被直接推开,冷风灌进冰冷的屋子。
进来的是景泰帝身边的太监兴安的心腹小中官郑昌,内务府太监张敏几个。
张敏在屋子打量过一圈儿后,没有发现,尖着嗓子看万贞儿:「天儿冷的很,奴婢几个,来看看殿下衣食可够。」
你们这群虚伪的东西……朱见深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缩在袖子中的拳头攥的非常紧。
「见深多谢陛下记挂,节衣缩食够我们生活。」
张敏立刻谄媚的对郑昌道:「回郑公公,都够用的。」
「既够用,杂家就先回去复命,殿下照顾好自己。」
郑昌假惺惺的,眼睛依旧在屋子里打量,想要发现些由头出来,治治罪,终究没发现,脸上露出不满和失望之色。
看到郑昌他们出了院子,万贞儿终于松了口气,忽然有个小太监跑过来,在郑昌耳边说了几句。
「回公公,靠近外街的墙边有许多脚印,还有梯子,殿下今天应该爬上去过。」
郑昌眯着眼睛,像是野兽嗅到血腥味,兴奋的转过身:「墙上都是冰碴子,殿下爬墙做甚!」
万贞儿手一抖,正紧张的不知如何解释时。
朱见深年少的脸上突然露出稚嫩的凶:「你个死太监,我关的无聊,还不能看看外面啥样子,要你管!」
郑昌似乎愣了下,眼神在朱见深脸上来回徘徊,犹豫着该不该信。
「公公。」张敏低声下气立刻向郑昌说到:「前两次我来送炭,就看到殿下爬墙玩耍,正是孩子,应该大院待的沉闷了。」
郑昌颔首,回头对发现脚印的太监道:「还发现其他什么没有?」
朱见深突然想起,临走时徐图在巷子里把雪上的字盖去,又多踩几个脚印的行为。
不由得心中升起佩服,徐图真的是心思缜密,这样的人能成事!下次再见到,一定要多请教他。
「回公公,有个竹梯子,墙外平日里人来人往,脚印杂乱,没有什么异常的。」
小太监指了指搬过来的竹梯。
「把梯子剁烂!」
「是!」
本就老旧的梯子被两三下毁坏。
「张敏,你再搜搜屋子,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是。」
叫张敏的太监,在屋子里细细的看着,走到唯一的炉火边时,看到几粒肉馅渣。
万贞儿也看到了肉馅渣,后背生出冷汗。
肉包子当时她不放心,让徐图掰开吃了口,刚才她热包子时,不慎将肉馅掉落炉火边,现在烤的焦黑。
朱见深余光也随着万贞儿,看到黑色的残渣,绝望的闭上眼。
谁知道,张敏不着痕迹的将焦黑的肉馅残渣自然碾碎,转过身对站在桌边的郑昌道:「回公公,没发现什么异常。」
朱见深和万贞儿都诧异的看向张敏,不明白张敏这个太监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殿下,杂家就先回去了。」
郑昌咬牙切齿的看着朱见深,实在是找不到整治的法子,最终只能带着小中官们丧气离开。
朱见深和万贞儿的担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时,出门的郑昌又突然被小太监拉到殿门口,递上油纸袋压低声音说道:「公公,有东西!」
郑昌方才就觉得有问题,此刻看到油纸袋,展开观察后,那白净无须的面上露出狂喜,眼中泛光,仿佛面前时数不尽的赏赐。
自己要立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