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源别院的晨雾还未散尽,茉莉的甜香混合著屋中飘出的浓郁异香,缠缠绵绵漫了满院。
俞通判悠闲地斜倚在软榻上,仍流连在灵玉的发间,指腹摩挲着乌黑光泽的发丝,笑意缱绻:「玉儿越来越美,连头发丝都透着幽香光泽。」
程锦擡眸一笑,声音甜而不腻,「官人越来越雅,连指尖都透着风度才华。」
俞通判得意大笑,用透着风度才华的指尖,摩挲乖巧的朱唇。
程锦顺势微微仰头迎合,眼尾勾起一抹勾人的媚态。
两人说说笑笑,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当众亲热,毫不避忌。
徐岩垂首侍立,暗道:谁能想到,官人相貌堂堂,私底下这般喜爱南风!
菖蒲攥紧衣角,心中暗骂:果然是个有狐媚本事的!半月前,官人还念叨着公务要紧,如今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连归期都忘了。
这异香,这媚态,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章越冷眼旁观,俞通判留恋于济源别院的旖旎情致,全然没了上任时兢兢业业的奋发精神,大有沉迷美色、不务正业之趋势。
忍无可忍!再也不能旁敲侧击,直截了当:「官人,我等出差已半月有余,官府积压公文肯定不少。敢问何时启程?」
亲热被骤然打断,俞通判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擡眼看向章越,眼神锐利如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分明示意他——识趣退下。
可章越神色冷峻,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退缩,竟显得坚定无惧。
俞通判不愿在新宠面前失了风度,低头看向怀中可人的宝贝,眼神变柔,「灵玉,路途奔波,你能动身吗?」
程锦早盼着离开这温柔囚笼,伺机逃走,这些日子不过是虚与委蛇。
心中窃喜,明眸一转,吟出一句诗:「君归何处幽香随。」
俞通判听得心花怒放,朗声大笑,将他搂得更紧,对出下句:「探花趁早把家回!」
程锦以收拾行李为借口,得到通判首肯,终于拿回了帷帽和包袱。
多日的隐忍没有白费—— 可指尖刚触到包袱里的衣物,他心头猛地一沉:
那把重要的折扇不见了!
」云鹤扇」是爹为我量身打造的。扇骨用精钢制成,扇面上的吉祥图案由他亲手所绘。既是防身的秘密武器,也是承载父爱的纪念之物,却成了通缉令上明确声明的「凶器」。
它被扣留了,相当于被捏住「犯罪」的把柄。而且没有防身之物,脱身之路难如登天。
由此来看,俞通判表面上沉醉温柔乡,对我愈发喜爱,其实从未真正放松提防!
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竟用这种方式,断我后路!
程锦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暗骂道:俞通判表面风流倜傥,其实是谲雅狡诈的「探花狼」!
面上却依旧温顺,垂眸敛去所有情绪,系好包袱。
正要戴上帷帽,听他道:且慢!
这座茉莉飘香的清幽别院,是得到绝色「白茉莉」的福地,俞通判真有些舍不得离开。
他摘下一朵最娇美的茉莉,缓步走近灵玉,亲自为其簪在发间。
莹润的白花衬托着如玉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俞通判即兴赋诗赞美:
冰雪为容玉作胎,柔情合傍芳妍来。
香随雅士回时戴,花向美人头上开。」
程锦眉眼弯弯,「多谢官人擡爱。」
心里骂道:我可不是任人采摘的「白茉莉」,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马车上,程锦靠在通判身上,闭目思忖:那把折扇应该携带在门客身上。
他敢硬刚通判,不惧威压,提醒俞通判返程处理积压的公务。说明他不是没有底线的「狗腿子」,自有门客风骨。
他最清楚,我由受人追逐的「小郎君」,沦落为全国追捕的「通缉犯」,再到被俞通判折辱的「白茉莉」—— 为了保命,我不得不屈服。
在修真阁,他说出相信我是无辜的那番话,不单纯是迎合主人的心思,心里定然是那么想的。
如果我想办法打动他,他会不会把重要的「云鹤扇」还给我?
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还给我,就跟我是一伙了。俞通判肯定会对他翻脸,将我们都抓起来,甚至将他杀人灭口。
程锦心里一惊,我不能连累他啊!
俞通判闻着香气,心情惬意——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官人,抵达驿馆,请您下车。」
俞通判碰了碰仍在安睡的美少年,柔声道:「灵玉,下车了。」
程锦颤了颤睫毛,迷迷糊糊,「到哪了?」
「温县驿馆。」
短短四个字,让程锦察觉危机 ——驿馆中官员来来往往,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
他瞬间清醒,摘下茉莉,戴上帷帽。
眼看他撇在车厢里的白茉莉,俞通判眉头一皱,心生不爽。
菖蒲见状道:「我扶官人下车。」
「俞通判,一路辛苦!」周驿丞快步上前迎接,不用查看符券,毕恭毕敬。
俞通判不仅是风流倜傥的探花郎,更是孟州州级二把手。半月前,曾下榻这驿馆,题诗追和,周驿丞对他的文采贵气印象深刻。
他引着贵客往驿中前厅,「厅内已备好了雨前新茶,您先在此稍歇,下官这就为您和随从安排食宿。」
驿吏领着车夫往后院马厩去,拴好马匹,添上草料,想起方才在驿馆门口所见的神秘人,散发一股好闻的香气,若隐若仙。
他向车夫探问:「那位戴帷帽之人,何等身份?饮食起居上,可有需要格外留意的地方?」
徐岩谨慎道:「我不清楚。」
前厅内的仆人也好奇——戴帷帽之人是何身份?
他的打扮不是小娘子,没必要在屋里,也戴帷帽啊!如果他是贵客,通判应该让他坐着,也不像仆人。真真奇怪!
既然俞通判没介绍,周驿丞没敢多嘴 —— 毕竟那人戴着帷帽,显然是不欲露脸的意思。他笑着道:「通判这趟公干,一路可还顺利?」
俞通判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镇定道:「顺顺利利,还有人送我书童。他牙痛,带得脸肿了,看起来有些吓人,我便让仆人给他买一顶帷帽。」
周驿丞立刻笑着恭维:「通判体恤下人,心地仁厚,实在令人敬佩。」
心里打响了算盘:半月前通判下榻时,我来不及备礼,此次返程,该送些什么?既体面又不逾矩,能让通判记在心上!
闻听二人对话,程锦暗提一口气。
他认得这位驿丞,跟爹进京路过此地入住。几年过去了,他仍在驿馆任职。
千万不能露脸!若被他看到,「通缉犯」的身份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