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县驿馆,里面有楼阁、庭院、水池,条件上好。
待俞通判饮茶之后,周驿丞起身笑着道:「下官请俞通判去上厅安歇,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进入宽敞舒适的上厅,几个仆人殷勤侍候,令贵客宾至如归。
俞通判让他们都出去,让徐岩、菖蒲在外间守候,看向戴着帷帽的灵玉,「没有外人,摘下帷帽。」
程锦掀开面纱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听命摘帽。
环顾室内,暗叹:我跟爹住过这里,那时爹升为朝廷官员,受到热情接待。如今我成了「别人送给通判的书童」,被视作玩物。
落差太大了!犹如从云端跌落的仙鹤,掉入污泥潭!
转念一想,大将军韩信曾受胯下之辱,不在意被他人嘲笑「胆小鬼」。
因为他懂得,硬拼会吃亏。
欲成大事,须忍常人所不能忍,容常人所不能容,行常人所不能行。
程锦对上通判审视的目光,浅笑道:「官人累了吗?」
「你觉得,我带着你,累不累?」
程锦放下帷帽和包袱,走近板着冰块脸的俞通判,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柔似水,「一路上,官人照顾我,我心中感念不已,理当报之以琼瑶。」
俞通判身体微僵,脸依旧冷着,眼神却缓了缓,目光锁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没有抽回,也没回应。
程锦察觉他的松动,微微用力,「官人若信我,来日必有厚报。」
俞通判终于擡眼,深沉的眸子对上他明亮的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哦?我想现在看一看,灵玉口中的『琼瑶』,究竟是何模样?」
程锦岂能不识趣?握紧他的手,顺势一拉,引着他往床边走,眼尾漾着浅浅媚意,甜声道:「一路劳顿,官人且歇着。我为官人润笔,解解乏。」
俯视身前耐心服侍的绝色,俞通判身心舒泰,指尖摩挲着桃花玉似的容颜,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低声道,「真有不少…… 清润琼瑶。」
惬意地眯了一觉,菖蒲来报:「官人,晚膳备好。驿丞请您去前厅宴饮。」
「菖蒲、徐岩留守这里,我让仆人把饮食蔬果送来。」
菖蒲答应一声,腹诽道:我和徐大哥都变成了侍候灵玉的下人!
这个媚主求宠的狐媚子,分明没安好心!
饮食送来了,菖蒲进里屋,碰碰灵玉,他却转向里侧,声音慵懒,「我不饿,你们吃吧。」
菖蒲心里一惊——上次他的双瞳在黑暗中射出红光,特别妖异,现在是黑天,他故意转向里侧,难道怕我再见他的异常?
「趁热吃吧,以免官人回来怪罪。」菖蒲壮着胆子劝他吃饭。
程锦确实不饿,感觉丹田变得暖融融的,肌肤变得愈发温润,而且自带的体香越来越浓,味道不呛人,馥郁而清雅。
看来我研制的「仙草玉露丸」起作用了!
嘿嘿嘿,大师早就夸我「有制药天赋」,送我绰号「小药师」,实至名归!
「你们先吃吧,我再眯一会儿。」
菖蒲走出里屋,凑到徐大哥身边,撇撇嘴,「他还想睡觉,让我们先吃。」
徐岩外表憨厚,心里却门儿清 ——灵玉名义是书童,但是官人特意让我们守着他,分明是看得紧。
膳食也是冲着他才送来的,我们要是不等他,自己先动筷,回头指定挨骂!
「那就等他醒了再吃。」
程锦没有继续睡,而是睁开眼,快速聚光,适应黑暗,目光扫过窗棂,心里盘算着:现在该不该跳窗逃跑?
既然那把扇子是通缉令上的「凶器」,我想办法拿回它,相当于主动放弃俞通判的庇护,还会连累有风骨的门客。
一旦被人逮到,扇子就是板上钉钉的「证物」,我百口莫辩,索性弃之不要!
他们必定会把这重要「证物」妥善保管,等我翅膀硬了,有了自保之力,再讨要回来!
过了许久,灵玉还没出来。菖蒲饿得肚子咕咕叫,心里憋满了怨气:同为书童,他凭什么被官人当宝贝似的供着,让自己和徐岩巴巴守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撩开帘子,进去叫他,室内却空无一人,徒留异香。
菖蒲心里陡然一惊,瞧见窗户大开,立刻断定:狐媚子跳窗跑了!
想来是他采够了官人的阳气,怕再待下去,暴露妖异身份,才连夜溜了。
若是现在跑去报告官人,他正痴迷狐媚子,势必心急如焚,定会让人四处搜索,整个驿馆都得惊动。
这里本就是官员往来的要地,一个书童逃跑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万一传到京城,岂不是坏了官人的名声?
到时候追责下来,我和徐岩都没好果子吃!
况且他长期留在官人身边,不仅耗损官人的身体,还天天碍我的眼,搅得我心烦意乱。一个狐媚子而已,走了倒干净!
即使官人回来怪罪,也不会只怪我一人,徐大哥也在这守着,官人总不好把知根知底的身边人都厌弃了!
程锦吃了一颗仙草玉露丸,趁着官吏都在宴饮应酬,悄无声息地逃出驿馆,将屈辱的身份「灵玉」丢掉!
夜色茫茫,弯月高照,清辉洒在荒野小径上。
正月逃离京城,以为能暂避风头,怎料竟被全国通缉,连累家人沦落天涯。
这一次再逃,背负冤屈,怕是真要亡命天涯!
从温县到河阳,官路大约四十里。我得赶在俞通判回到河阳城之前,以免他跟知州通气,下令设卡拦截。
这儿是他的势力范围,可以找个名目设卡。可出了孟州,他顾忌这是全国通缉的要案,绝不敢大张旗鼓追捕,总不能暴露他私下见过我这个通缉犯!
凭着敏锐的方向感,程锦拔腿狂奔,发现自己跑得比以前还快!风声在耳边呼啸,路边的树木纷纷倒退。
中途在隐蔽处,歇了三次,居然天还没亮,就抵达河阳城门。
天上的弯月一闪一闪的,似乎在为自己鼓掌——你跑得真快,赶上嫦娥奔月了!
晨雾未散,河阳城门大开。程锦面覆炭黑,低掩斗笠,混在人群中进城。
租辆马车直奔城南渡口,心里早已盘算清楚——洛阳是西京、河南府治所,与河阳隔黄河相望,又是大运河西端枢纽,四通八达。
既适合藏身,若遇危险,也便于脱身。
他曾在济源县住过几年,客船人杂,易遇旧识,而客货两用船价廉,搭船多是贫民,正宜隐匿。
登船潜入底层货舱,只能靠着麻袋休息,空间压抑憋屈,潮湿霉味呛人。
念及爹和姐姐也在遭罪,程锦心头一痛,眼睛转瞬湿润。
好在路程不长,傍晚抵洛阳码头,他跟着人流匆匆上岸。
街边美食飘香,饥肠辘辘的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吕鸣凤带着跟班信步逛街,见到此人觉得奇异——戴斗笠,遮掩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皮肤黝黑,偏生嘴唇红得扎眼,脖子的肤色也不均匀。
经过他身边,闻到一股浓香。
蓦然回首,见他腰肢纤细,身形单薄,心中一跳—— 莫非是落难的小娘子扮男装,没钱吃饭?
吕鸣凤顿住脚步,扬声喊了句,「小兄弟,饿了吗?」
程锦耳中尽是市井喧闹,并未察觉这声呼喊冲自己而来,脚步未停。
瞧见水果摊,目光落在色若胭脂的桃子上,想起被恶狼圈养在济源小院的场景。
她真的买不起!吕鸣凤见状心生怜悯,爽朗道:「我请客,随便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