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程锦心中一紧,身体微僵,不敢擡头,更不能低头。
斗笠本就遮去大半面容,此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将所有警惕藏在阴影里。
这人很可能认识我,从码头跟踪到这,怀疑我是朝廷通缉犯。
以小利示好,确定我是程锦之后,趁我不备,扭送官府,领取丰厚的赏银!
手心沁出冷汗,反而迅速冷静。装作听不见那道爽朗的声音,对着摊主比比划划,又指了指筐中艳红的桃子,再拍拍小腹,来回摇头。
一副想吃却买不起、饥饿穷苦的聋哑人模样。
摊主看看身材娇小却戴着斗笠的他,又看向立于一旁的郎君,俊朗贵气,觉得好生奇怪,「你们认识吗?」
「同是清平世界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给他拿几个胭脂桃,我付钱。」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程锦心中一动——此人豪爽大方,对聋哑人伸出援手,颇有江湖义气,难道他是说书人口中的「侠客」!
摊主用网兜装了六个胭脂桃,递给可怜的聋哑人。
程锦接过点点头,没走几步,却撞到一人。
力道不算重,可对方站得笔直,硬得像根木头。只觉肩头一震,身形踉跄着后退,紧接着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搂住了。
浓郁而清雅的香气钻入鼻中,吕鸣凤确定浓香是怀中人散发的,与高大硬朗的跟班交换眼神,继而垂眸道:「饿晕了?」
程锦心里一惊,果然被设计了!害怕他摘下斗笠,将自己的脸暴露在街头,无处可逃!
摊主好奇地观望——这戴着斗笠的聋哑人被白袍郎君搂住。过了好一会儿,聋哑人挣扎着冒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放手!」
摊主惊讶地张大嘴巴,路人纷纷停步观望。吕鸣凤眸中含笑,自己猜对了——果然是落难的小娘子!想必是怕生,又碍于礼教,才故意装成聋哑人。
那双手果然松开了!程锦暗松一口气,将斗笠沿擡了擡—— 他想看清前方的路,避免再撞到人。
刚走两步,又传来玉石相击的爽朗声,带着几分戏谑,「我该叫你小兄弟,还是小娘子?」
程锦心念电转,换上甜软的声调,「扶危济困乃豪杰,是男是女不重要。」
吕鸣凤心中一跳,眸光闪动,暗忖道:
这声音甜而不腻,又透着几分风骨,此人不仅聪慧,想必是个落难的美貌才女!她不肯以色侍人,才扮作男装,用斗笠遮掩容颜,以免被人觊觎。
周围的看客暗暗叫好,目光在俊朗郎君和斗笠人之间来回打转,都等着看这俊朗郎君怎么接话?会不会直接把神秘的「小娘子」带走?
「既然路遇真豪杰,何不顺势保平安?」
他接住了自己抛出的话,自称真豪杰保护我,不是寻常之辈!
程锦心中微动,将斗笠再往上擡了擡—— 这次不是为了避人,而是想看清这位仗义相助的「真豪杰」,究竟是何模样?
不是长相成熟的男子汉,竟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小郎君——年约十六七岁,束高发髻,横插两支白玉簪,浓眉大眼,眉宇间带贵气,眼神明亮而坦荡,一袭白袍不染尘埃。
视线相接,怦然心动,轻声道:「投桃问路,且饮一杯茶。」
吕鸣凤心中暗喜:五官精致,眉眼弯弯,果然是故意涂黑脸的小美女!
他俊朗一笑,语气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我带你去八仙茶坊。」
硬朗跟班暗道:主人不喜读书,喜好骑马射箭打猎,结交的都是糙汉子。原来这么会撩女人,先送桃子,当街搂住,带她去饮茶,一气呵成。
主人这是开了窍,令我等开了眼!
茶博士正忙着迎来送往,瞥见一道身影,顿觉眼前一亮 —— 白衣胜雪,俊朗挺拔,不正是「西京第一美男子」吗?
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声音洪亮又热络:「二郎君来得正巧,上一场评书刚散场,小的带您去好位置。」
吕鸣凤温和笑道:「今个不听书,博士找个清净雅间,来一壶白牡丹茶、四品蜜饯、两屉肉馒头、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跟班都饿了,尽快上菜。」
「好嘞,请贵客上楼,先饮茶吃蜜饯,小的告诉后厨加紧给您做。」
茶博士退出后,吕鸣凤道:「请小娘子露出芳容。」
程锦思索一路,只能扮作「小娘子」,否则这位「真豪杰」会翻脸调查我,我还得继续逃亡。
「我现在的样子太难看,恐怕影响二郎君的食欲。」
吕鸣凤想了想,此时不好勉强,以免伤她自尊心,「请坐饮茶吃蜜饯。」
程锦将一兜桃子放在桌上,入座暗道:这样俊朗豪爽、自带贵气的少年郎甚为罕见,如琼林玉树,令人神清气爽,心头荡漾。
「有劳郎君,让人洗一洗胭脂桃,一起品尝豪爽甜润的滋味。」
明良接收到主人的眼神,提起一兜桃子,挑帘出去,暗道:这个小娘子的心思太细腻讨巧了!不仅夸赞二郎君豪爽,还打算一起品尝桃子,增加我们对她的怜悯。
见她饮一口茶,嘴唇更红,周围的皮肤变白了,茶盏却变黑一圈。吕鸣凤笑着道:「白牡丹茶混了泥土黑,滋味很特别吧?」
程锦瞥见茶盏边缘的黑色痕迹,知道自己脸上露出破绽,他才误认自己是小娘子。
不慌不忙,明眸一转,「素闻洛阳牡丹甲天下,我没机会见过万花会,却在困难时,尝到了白牡丹茶,顿生柳暗花明之感。
吕鸣凤心中一动,「小娘子说话颇为文雅,请问哪里人?如何称呼?为何独自来西京?」
程锦胸中早已备好说辞,装委屈道:「爹是私塾先生,染病去世了。继母要把我卖给一个老年富商做妾,我坚决不肯,她便又打又骂,让我饥一顿饱一顿。我实在受不了虐待,只能离开家,辗转来西京,寻个营生。」
吕鸣凤「喔」了一声,「你读过那些书?」
程锦流利道:「读过《诗经》、《礼记》、《道德经》、《南华经》、《山海经》、《世说新语》、《九章算术》,杂而不精。」
吕鸣凤颇感意外,眸中骤然亮了几分 —— 这位逃婚出来的小娘子,读书竟然这般多!
我家中的姐妹接受良好教育,读的书包括女德教化类、诗词歌赋类的书籍。她还读过高深的《道德经》、奇幻的《山海经》、笔记体小说《世说新语》。
也出乎卫诚意料,主仆交换眼神,皆肃然起敬——怪不得她坚决不肯做妾,孤身逃家奔西京。这不是可怜的「小美女」,而是勇敢的「小才女」!中层女子尚且有此学识风骨,我是世家公子,家境优渥,理当努力进取,不负家族声望才是!
吕鸣凤忽然觉得,是时候用功读书了,语气带着真诚的期待与郑重:「我读书不多,正缺一位伴读。才女意下如何?」
他果然上钩了!程锦心中暗笑,不卑不亢道:「不知二郎君贵庚?尊姓大名?是何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