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茶坊雅阁。
一番对话下来，戴斗笠的才女依然带着神秘感，未显全貌。
吕鸣凤品白牡丹茶，暗忖道：我问她是哪里人？如何称呼？她没有直接回答。
我邀她做伴读，她并未答应，反倒抛出三连问——不知二郎君贵庚？尊姓大名？是何身份？
我也不想，这么快告诉她，倒要看看，想要寻个营生的她，能否沉住气？
恰好明良带着一盆洗干净的桃子回来了！
「请才女先吃胭脂桃，尝尝鲜。」
既然已经被看穿，脸上抹了泥土，程锦索性不装了，不能让新鲜的胭脂桃再沾上污泥。
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手帕，倒些温茶水在上面。然后背过身去，细致擦拭整张脸和颈项，又用袖子抹了抹。
确定擦掉黑泥，翩然转身，作揖施礼，「多谢二郎君赠桃。」
三人皆感意外——她会有这番动作，带来一股香风。
容颜洁白无瑕，透着莹润的光，显得朱唇更艳，比清雅脱俗的二姐还要好看！
吕鸣凤心中猛地一跳，起身还礼，「请才女吃桃。」
程锦也没料到——他会还礼。眼睛瞬间湿润，默默入座，拿起一颗桃子。
甜润在口腔中蔓延，心头却涌上一股酸楚。
胭脂桃的善意没沾染黑泥，却沾湿泪珠。
颗颗滑落的泪珠，仿佛敲打自己的心扉。吕鸣凤心中砰砰地跳，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她爹染病去世，继母要卖她做妾换钱，没如意就虐待。
她孤身离家，辗转到西京，一定吃了很多苦，连饭都吃不饱。一颗桃子，就令她感动到哭！
雅间内，静悄悄的。主仆三人都没碰胭脂桃，也没有饮茶吃蜜饯，因为被境遇堪怜的才女、隐忍落泪的场面所触动。
第一次体会到——无声处，最动人。
茶博士掀帘而入，打破宁静，「二郎君，热腾腾的馒头来了，还有两样菜。」
吕鸣凤温和一笑，「今天的白牡丹茶特别香。」
茶博士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打量戴斗笠之人，接话道：「莫非贵客遇到特别的人？」
吕鸣凤笑若阳光，爽朗道：「茶博士所言不差，再来一道洛阳特色。」
「好嘞，这就告诉后厨，请贵客慢用。」茶博士转身要走，听见好听的声音，「我不吃荤。」
很可能挨饿久了，受不了油腻荤菜。吕鸣凤立即道：「没上那两道菜，就是没做，换两道清淡可口的素菜。」
上来的馒头和菜都是荤的。他品尝几口，自我介绍，「吕鸣凤，十六岁。请问才女芳龄？如何称呼？」
「年方十五，雅号【白牡丹】。」
吕鸣凤心里又猛地一跳，「太巧合了！你是哪里人？」
说真的，容易联想到通缉犯。说假的，不好圆谎，易露破绽。
程锦机敏道：「二郎君不是知道——我是清平世界人吗？」
「既然女扮男装，为何携带香囊？」
「我是白牡丹，不需要携带香囊。」
吕鸣凤心头一震，难道她不是落难小娘子，而是牡丹仙子？
就连向来没啥表情的卫诚，都露出震惊之色。难道她见二郎君是美男子，动了凡心，故意散发浓郁的香气，吸引他至水果摊前，装作哑巴试探他？
憨厚的明良则讶异地张大嘴巴，暗道：白牡丹在调戏二郎君！
吕鸣凤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这是一株娇俏灵动的白牡丹！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接近我！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程锦心中暗笑，「二郎君不透露，我怎能知道？」
闻听此言，吕鸣凤忽然想起——她提及「万花会」，浮想联翩：
三月牡丹盛开，我爹延续传统，作万花会。
宴集之所，以花为屏帐，至于梁栋柱栱，悉以竹筒贮水，簪花钉挂，举目皆花。
还有士庶竞为游遨，去名园赏花饮酒，或于古寺废宅池台处，张幄幕，笙歌之声相闻。这样的游园狂欢活动，通常要持续至花落才罢。
难道她是我赏花时，错过的某株「白牡丹」？对我动心了，化为美女接近？
我未留意，她便扮男子，将脸涂黑，引起我的好奇心？
吕鸣凤稳一稳心神，看一看跟班——神色或严肃，或讶异，「趁热用膳。」
雅间里，再次变得安静，不是对落难才女的怜悯共情，而是对遇见「牡丹仙子」的整个过程复盘。她觉得游戏人间好玩？还是真正动情了！
吕鸣凤探问道：「白牡丹觉得好玩吗？」
他误会了！我在逃命，找栖身之地，哪顾得上玩啊！程锦心念电转，拿起包袱，「我可玩不起。天色不早，我得去投宿。告辞。」
吕鸣凤给硬朗跟班递眼色，卫诚闪身堵住门口。
程锦心里一惊，「为何不让我走？」
大木头面无表情不做声，程锦稳稳心神，转视稳稳端坐的二郎君，「真豪杰，不会让我露宿街头吧？」
「我还没用完膳，你不能走。」
「可是，三男一女相处太久，于礼不合吧？」
「如果做我的伴读，就很合适。」
「现在你没读书啊？」
「我吃饱了，才有精力读书，坐下等一等。」
「吃饱了，就犯困，那我岂不是白等了？」
「你先坐下，我让跟班去买书。」
被他的果断噎了一下，程锦攥着包袱的手慢慢松开 ——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拒绝，更能感受到那份为了留「她」，立刻行动的坚持，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他没再反驳，稍加思忖，走到桌旁坐下，清声道：「《礼记》说：君子诚之为贵，二郎君不必特意买书。」
她在等待我的诚意！
吕鸣凤心头连续地跳动，就像那有一双小木槌在胸口不断地敲击，敲出了奇妙的韵律。
「西京留守兼河南知府次子，出身宰相世家。」
他是世家公子，却毫无纨绔子弟作风！程锦猛地擡头，目睹阳光般的笑容，瞬间破防了！
善意帮助「落难小娘子」的贵公子，跟伪善威逼「含冤小郎君」的俞通判，形成鲜明对比：书香门第出身的江南才子高中探花，攀上权臣岳父，有了后台撑腰。
微服私访时，偶然发现被全国通缉的我，便露出好男风的真面目，逼迫我屈服，却以恩人自居。真令人厌恶！
「请问伴读有何职责与待遇？」
临时起意，吕鸣凤尚未想得具体，「先用膳吧，回府再谈，总之不会让你露宿街头。」对硬朗跟班招招手，示意他继续用膳。
咚咚咚咚！程锦心里敲响大鼓，惊疑连连：
他应该住在府衙，难道跟我玩的是「请君入瓮」？
我要是跟他回府，岂不是中了美男计，自投罗网！
不会让我露宿街头的潜台词——是要把我逮捕进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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